刘福脸色沉了下来:“陈师傅,这话刘某就听不懂了。青石镇的规矩,自然有青石镇的人来定。您一个外乡来的手艺人,是不是管得有点宽了?”
“宽不宽,你了不算。”陈瘸子把青砖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的规矩是,在这铺子方圆三十丈内,我的人,我的东西,谁碰,谁赔。昨晚碰了,今天就得赔。赔不起,就按我的法子来。”
“你的法子?”刘福气笑了,“陈某……刘某倒想听听,陈师傅有什么法子?”
陈瘸子没理他,转头对苏砚道:“去,把昨天打废的那块铁拿来。”
苏砚不明所以,走到煤炭堆旁,捡起早上被他锉了半天又扔那儿的那块歪歪扭扭的废铁片,拿过来递给陈瘸子。
陈瘸子接过那废铁片,在手里掂了掂,然后看向刘福身后那个拄拐的王癞子。
王癞子被他那只独眼一看,没来由地心里一寒,往后退了半步。
“你的腿,是昨夜翻墙时,自己摔折的。”陈瘸子缓缓道,“我学徒的伤,是你手下拿棍子抽的。我的门,是你踹的。这三样,一样一样算。”
他拿着那废铁片,走到王癞子面前。王癞子想躲,却被身后两个汉子下意识地按住了肩膀——他们也被陈瘸子那平静得有些瘆人的气势镇住了。
陈瘸子抬起废铁片,在王癞子那条好腿的同样位置,比划了一下。
“第一样,腿。”他着,手腕一沉,那废铁片边缘并不锋利,但在他手里,却带着一股子蛮横的力道,朝着王癞子那条好腿的同样位置砸了下去。
“啊!”王癞子吓得魂飞魄散,惨叫一声,想躲却动弹不得。
“啪!”
一声闷响。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是铁片拍在棉裤上的声音。陈瘸子下手很有分寸,铁片堪堪碰到皮肉就停住了,但那股劲风,却让王癞子腿一软,差点真跪下去,裤裆瞬间湿了一片,竟是吓尿了。
“第二样,伤。”陈瘸子手腕一翻,铁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地一声,轻轻拍在王癞子拿过棍子的那只手的手背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印。
“第三样,门。”陈瘸子转身,走到门口,对着昨夜被踹的那个脚印位置,手腕一抖。
“嗖——哐!”
废铁片脱手飞出,不偏不倚,正好嵌在了那个脚印中央,深深砸入门板,震得整扇破门都晃了晃。
陈瘸子拍拍手,走回马扎坐下,重新拿起锉刀,低头磨指甲,仿佛刚才那几下只是随手拍了几下灰尘。
“赔完了。”他头也不抬地,“银子拿走,人滚蛋。再有下次,嵌进门板里的,就不一定是铁片子了。”
铺子里一片死寂。
刘福脸上的肥肉不受控制地抖动着,他看着嵌在门板上、还在微微震颤的铁片,又看看面如土色、裤裆湿透的外甥,最后看向那个低头磨指甲的独眼瘸子,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哪是个普通铁匠?!
“好……好!陈师傅好手段!”刘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脸上勉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刘某……领教了!我们走!”
他再不敢多半句废话,示意手下架起已经快瘫软的王癞子,连地上的银子都没顾上捡,逃也似的退出了铁匠铺。那账房先生也连忙跟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脚步声仓皇远去。
铺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炉火偶尔的噼啪声,和陈瘸子不紧不慢的锉刀声。
苏砚看着门板上嵌着的那块废铁片,又看看地上那两锭银子,再看向陈瘸子,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什么。
“把银子捡起来。”陈瘸子淡淡道,“送去镇子西头土地庙,供在神像底下。然后去水井边打水,把门口那片地冲干净,晦气。”
苏砚应了一声,弯腰捡起银子。银子入手沉甸甸,冰凉。他走到门口,拔下那块废铁片,铁片入木竟有半寸深。他用力才拔出来,看着上面清晰的手指印,心里对陈瘸子的力气有了新的认识。
他拿着银子和废铁片,正要出门,陈瘸子又道:“那块铁,也别扔了。熔了,重打。打铁打的不是铁,是规矩。你什么时候能把这块废铁,打成一把能用的刀,规矩,你才算摸到点边儿。”
苏砚握着那块冰凉、粗糙、带着自己汗水和指印的废铁,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陈瘸子终于停下锉刀,独眼看向苏砚,没什么表情,“谢子让你在这儿猫三天。三天之内,我保你平安。三天之后,是滚蛋还是留下,看你自己的造化,也看你的‘规矩’,学到几斤几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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