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一个瘸腿老汉，蹲在街角卖糖人，手指灵巧，三两下捏出个活灵活现的小人儿。
他看见一个胖厨子，光着膀子在门口剁肉，刀光闪闪，砧板咚咚响。
他看见几个小孩，追着一条狗跑，嘻嘻哈哈，撞翻了菜摊，被摊主追着骂。
他还看见，街边阴影里，有人蹲着，眼睛在暗处闪着光，像狼。
谢子游脚步不停，带着他在镇上转。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巷穿到北巷。青石镇不大，半个时辰就走遍了。
最后，他们停在一座石桥前。
桥是老桥，石板缝里长着青苔。桥下是条河，河水浑黄，漂着菜叶、破布、烂木头。对岸是片荒地，荒草有半人高，几座孤坟散落其间，歪歪斜斜的墓碑在暮色里像鬼影。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谢子游问。
苏砚摇头。
“乱葬岗。”谢子游望着对岸，“青石镇里，每天死的人，大多扔在这儿。运气好的，有个草席裹着。运气不好的，光着身子扔进去，让野狗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我师父说过，江湖就是这样。有人锦衣玉食，有人曝尸荒野。你能做的，就是别让自己成了躺在这儿的那个。”
苏砚看着那片荒地，暮色里，有几点绿光在飘。
是鬼火。
“回去吧。”谢子游转身，“明天教你杀人的法子。”
两人往回走。路过一个巷口时，忽然听见里头传来哭声。
是个女人的哭声，细细的，像猫叫。
苏砚脚步一顿。
谢子游也停了，侧耳听了听，然后笑了。
“想管闲事？”他问。
苏砚没说话。
“那就去管。”谢子游靠墙站着，抱起胳膊，“我教你杀人的法子，总得有地方试试手。不过先说好，管了闲事，惹了麻烦，自己兜着。我不会帮你。”
苏砚看他一眼，转身走进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墙，头顶一线天。哭声从深处传来，断断续续。
苏砚放轻脚步，往前走。转过一个弯，看见三个人。
两个男人，一个女子。
女子被按在墙上，衣裳被扯开半边，露出白皙的肩膀。她拼命挣扎，哭喊着，可嘴被一个男人捂着。另一个男人在解裤腰带。
苏砚看清了那两个男人的脸。
是白天在客栈大堂吃饭的那两个地痞，扶走那个魁梧汉子的那两个。
其中一个抬起头，看见苏砚，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哟，还有个看热闹的。”他松开那女子，转身朝苏砚走来，“小子，识相点，滚。不然……”
话没说完，苏砚动了。
他想起谢子游教的。看肩膀，看腰胯。
那地痞右肩一沉，拳来了。苏砚侧身，拳擦着耳边过去。同时抬膝，狠狠顶在对方小腹上。
地痞闷哼一声，弯下腰。苏砚不给他机会，右手成掌，砍在对方后颈。地痞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另一个地痞见同伴倒下，骂了句脏话，从怀里掏出把匕首，扑过来。
苏砚盯着他的肩膀。匕首是虚招，真正的杀招是脚。
果然，对方虚晃一刀，抬脚就踢。苏砚不退反进，硬挨了那一脚，同时抓住对方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骨头断了。
地痞惨叫，匕首落地。苏砚不松手，另一只手握拳，照着他面门就是一拳。一拳，两拳，三拳。
直到对方不再动弹。
苏砚喘着粗气，松开手。地痞软软滑倒，满脸是血。
巷子里安静了。只有女子低低的啜泣声。
苏砚转过身，看着她。女子缩在墙角，抱着肩膀，瑟瑟发抖。
“没事了。”苏砚说，声音有些哑。
女子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是个年轻姑娘，十七八岁模样，眉眼清秀，只是脸上有掌印，嘴角有血。
“谢……谢谢……”她哽咽着说。
苏砚没说话，走过去，把地上那件被扯破的外衫捡起来，递给她。
女子接过，慌忙穿上，可扣子掉了，怎么扣也扣不上。
苏砚脱下自己的外衣，递过去。
女子愣了愣，接过，披在身上。衣服宽大，把她整个人裹住。
“走吧，这儿不安全。”苏砚说。
女子点点头，扶着墙站起来。腿软，走不稳。
苏砚犹豫了一下，伸手扶住她胳膊。女子身子一僵，但没挣开。
两人慢慢往巷外走。路过那两个地痞时，苏砚脚步没停。
出了巷子，谢子游还在那儿等着，靠着墙，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完了？”
“嗯。”
“人死了没？”
“不知道。”
谢子游走过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女子，咧嘴笑了：“小子，下手挺黑啊。”
苏砚没接话。
“行了，送佛送到西。”谢子游摆摆手，“姑娘，你家在哪儿？”
女子小声说：“在……在镇西，豆腐坊。”
“不远，送送。”谢子游说着，转身往前走。
苏砚扶着女子，跟在后面。
夜色渐浓，街上灯笼亮了。光晕一圈一圈，铺在青石板上。
豆腐坊在镇西头，三间瓦房，门口挂着幌子。到了门口，女子停下，转身对苏砚说：“谢谢公子。衣裳……我洗干净了还你。”
“不用。”苏砚说。
女子咬了咬唇，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塞到苏砚手里：“这个……给公子。是我娘留下的，不值钱，但……能辟邪。”
苏砚低头看，是个小小的香囊，绣着朵兰花，针脚细密。
“拿着吧。”谢子游在一旁说，“姑娘一片心意。”
苏砚收下了。
女子又看了他一眼，转身跑进屋子，关上门。
巷子里安静下来。
谢子游拍拍苏砚肩膀：“行，今天这课，算你过了。”
苏砚握着那香囊，手心有点烫。
“不过，”谢子游声音低了些，“记住，在这儿，好心未必有好报。你今天救了人，明天可能就被她卖了。江湖险恶，人心更险恶。”
苏砚抬头看他。
“但该救的时候，还是得救。”谢子游笑了，露出白牙，“不然，练这身本事，用来干嘛？”
他转身，朝客栈方向走。
苏砚跟在后面，握紧了手里的香囊。
夜色里，青石镇的灯火一盏盏亮着，暖黄的光，在黑暗里撑开一小片一小片的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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