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晨光穿百叶窗,投射在地上变成斑驳点点。
站在工作台前的林轩一夜未眠,眼底带有几分熬夜留下的疲态。
手里握着一个透明的玻璃喷壶。
壶内装着琥珀色的微酸性糯米汁。
手指下压喷头。
细密的水雾喷薄而出。
均匀地覆盖在残画翘起的背面。
林轩放下喷壶。
拉过高脚凳坐下。
双臂抱在胸前,静静等待。
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
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半小时过去。
林轩戴上白色的脱脂棉手套,右手拿起一把医用级精细镊子。
他弯下腰,脸颊贴近画卷边缘。
镊子尖端极其缓慢地探入画心与背后命纸的夹层缝隙。
手指发力,向上微挑。
指尖传来一丝微弱的黏滞感。
随后,黏滞感消失。
大唐内廷封底用的明矾牛皮胶,在特制的酸碱度与发酵酶的共同作用下。
变成了一滩失去粘性的软泥。
林轩用镊子夹住命纸边缘向后卷拉。
那层浸透了现代工业强力胶的命纸,如同失去了地基的楼阁。
连带那些渗透进底部的化学树脂,被一整块剥离下来。
唐代熟绢的纤维,毫发无损地留在工作台上。
林轩吐出一口浊气。
最凶险的一步,破局了。
这盘死棋,重新盘活。
……
上午九点。
小兕子坐在工作台旁边的木椅上。
面前放着一块长方形的端砚。
旁边摆着几个指头大小的矿石碎块。
有幽深的蓝色,也有暗沉的红色。
“教坊里的画师说,这石青是西域进贡的。”
“要砸碎了,一点点磨。”
小兕子拿起一块蓝色的矿石,放在砚台凹槽里。
她拿起一根木杵抵住矿石。
手腕用力往下压,碾动。
矿石碎裂,变成粗糙的颗粒。
林轩用滴管吸了少许清水,滴入砚台。
小兕子换成一块圆滑的研石。
压住颗粒,顺着砚台底部画圈。
沙沙的摩擦声在室内回荡。
颗粒越来越细,渐渐溶于清水,化作一滩浓郁澄澈的青蓝色汁液。
“这颜色,配唐画才不露怯。”
小兕子停下手里的动作,看了一眼画卷上脱落的衣褶部分。
“用你们现代管子里挤出来的颜色,火气太重,盖不住千年纸张的陈旧。”
现在到了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了。
林轩拿起一根羊毫细笔。
笔尖探入砚台,吸饱了石青色。
然后将笔递给小兕子。
“兕子,我画画功底不如你,而且只有你更懂得唐朝笔墨技法。”
“接下来,你按照我的指挥来完成线条的补充,可以吗?”
“嗯!”
小兕子重重点头,接过细笔。
在画纸边缘缺失线条的地方停住,等待林轩发号施令。
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两人已经到了一个眼神就能读懂对方的地步。
配合起来,自然也是形同一人。
笔尖顺着原本残存的线条走势,中锋行笔。
线条粗细均匀,圆润挺拔,转折处带着明显的方硬骨力。
唐代典型技法,铁线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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