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轰鸣着碾过铁轨,车轮与钢轨反复碰撞,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是敲在黑宸紧绷的心弦上。他靠在拥挤的硬座车厢里,周身裹着连日赶路沾染的风尘与寒气,双目紧闭,脑海里反反复复回荡着何秋艳信里的一字一句,还有她腹中那个尚未出世的小生命。归心似箭的情绪几乎要冲破胸膛,他恨不得下一秒就扑到爱人身边,把她紧紧拥入怀中,再也不松开。
原本打算骑马赶回江华,可一路颠簸至少要耗上一个多月,这般漫长的等待,他一刻也熬不住。秋艳孤身一人怀着身孕,远在江华的她,多耽误一日,就多一分担忧,谁也料不到会生出什么变数。思及此,黑宸当即拍板,放弃骑马,改乘火车。他掐着时间细细盘算,从蚌埠转车前往南京,再经株洲、衡阳,最终抵达冷水滩站,全程最多七天,远比骑马快上数倍,能尽早赶到她身边。
可彼时国共内战全面爆发,各地铁路干线遭战火损毁多处,余下通车路段也被军方严格管控,寻常百姓根本无法随意乘车通行。好在黑宸与刘锁根随身带着保密局军官证件,一路亮明身份,关卡查验皆是一路绿灯,未曾有半分耽搁。
两人在蚌埠火车站匆匆登车,抵达南京时,恰逢国民政府回迁,整座都城裹在喧嚣的烟火气里,街头人潮涌动,各式车辆川流不息,叫卖声、车马声交织成片。可黑宸满心都是千里之外的爱人,连抬眼打量这座都城一眼的心思都没有,他拽着刘锁根,片刻不停直奔中转月台,再次登上南下的火车。
两天两夜的车程,两人几乎未曾合眼。车厢内拥挤不堪,空气浑浊闷热,汗味、烟味、劣质食物味混杂在一起,刺鼻又闷人。纵然黑宸久经沙场,早已习惯恶劣环境,此刻也难免面露疲惫,眼底布满血丝。可只要一想到何秋艳的模样,想到她腹中的孩子,那股浓烈的倦意便瞬间被急切的思念取代。
火车终于驶入湖南株洲站,彼时粤汉铁路部分路段已被战火波及,铁轨变形、站点残破,通行愈发艰难。两人无奈再次换乘,一路颠簸辗转,穿过满目疮痍的城镇,越过硝烟未散的原野,终于在数日奔波后,赶到了冷水滩站。
刚踏出车站,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便扑面而来。站台上全是荷枪实弹、来回调动的军人,他们脚步匆匆,神色凝重肃穆,放眼望去,几乎看不到一个普通百姓。整座车站被压抑的战火氛围牢牢笼罩,呼啸的风卷着硝烟味扑面而来,带着刺骨的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黑宸与刘锁根纵然连日赶路,身心俱疲,却不敢有丝毫停顿。对黑宸而言,唯有亲眼见到何秋艳,确认她平安无事,他悬了数月的心才能真正放下。他拉过刘锁根,压低声音叮嘱,语气里满是兄弟间的关切:“锁根,你先回趟家,探望伯父伯母。我给你的银元和金条,你好好交给家里,重修房屋,安顿住处,再添置些家用。等你这边事了,再来江华找我。”
刘锁根闻言,心里顿时泛起阵阵暖意。他自幼跟着军统摸爬滚打,见惯了职场上的尔虞我诈、同僚间的冷血无情,从未有人这般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想到拿着这笔钱,就能让父母过上安稳日子,自己也能风风光光娶一个像秋艳那般温柔善良的媳妇,他忍不住咧嘴一笑,随即又把沉甸甸的钱袋往黑宸面前推,语气诚恳:“大哥,太多了,我用不了这么多,你拿回一些留着路上用。”
黑宸不由分说,把钱袋狠狠塞回他怀里,语气坚定不容推辞:“你我兄弟一场,出生入死,何须分彼此。这些是我孝敬伯父伯母的,你安心收下。我们先去马市,买两匹快马,分路赶路。”
两人循着路人指引,找到零陵最大的马市。马市里马匹繁多,嘶鸣声响彻整片空地,尘土飞扬。黑宸一眼便相中两匹通体乌黑、四肢健硕的良驹,这两马身形挺拔、耐力十足,蹄劲稳健,最适合长途奔袭。他当即付了银钱,让马贩配好崭新的马鞍与缰绳,两人在马市门口郑重道别。
“大哥,你万事小心,我安顿好家里,立马赶往江华找你!”刘锁根牵着马,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紧紧盯着黑宸。
“放心,我在江华等你。”黑宸沉声道,随即翻身上马,缰绳一扬,双腿轻夹马腹。骏马扬蹄疾驰,四蹄翻飞,扬起漫天尘土,朝着江华县的方向狂奔而去。
马蹄踏过乡间土路,风在耳边呼啸而过,吹散了黑宸满身的风尘疲惫,却吹不散心底的焦灼。他伏在马背上,只顾着一路向前,不眠不休,连口水都未曾喝,终于在次日黄昏,抵达了江华县地界。
熟悉的县城轮廓映入眼帘,黑宸却没有丝毫放松,反而愈发警惕。他勒住缰绳,缓缓放缓马速,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视着四周的街巷。越是靠近家门,他心里的不安便愈发强烈。乱世刚过,江华看似恢复了平静,实则暗流涌动,各方势力盘踞,再加上秋艳身份特殊,他不敢有半分大意。
快到自家宅院时,还有几十米距离,黑宸便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平日里冷清的巷口,此刻竟多了不少形迹可疑的闲散人员:蹲在路边的擦鞋匠人,手里攥着工具,眼神却始终直勾勾盯着他家院门,毫无招揽生意的心思;摆着剃头挑子的商贩,目光来回扫视过往行人,手里的剃刀纹丝不动;角落处停着几辆黄包车,车夫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看似闲聊,实则全程紧盯他家大门,根本没有做生意的打算。
这些人神色警惕、眼神阴鸷,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凌厉气场,绝非普通百姓。黑宸在战场与谍海沉浮十余年,见过无数特务暗探,一眼便看穿了他们的身份——有人早已在他家周围布下天罗地网,暗中监视,就等着他这条鱼儿自投罗网!
心底咯噔一下,一股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勒转马头,调转方向,直奔何秋艳工作的医院而去。眼下回家无疑是自投罗网,即便自己有军统身份掩护,可如今江华局势紧张,一旦被这些特务盯住,他也是百口莫辩。当务之急,是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找到自己的爱人秋艳。
赶到医院附近,黑宸将马匹牵到街角一家马店,再三叮嘱店家好生照料,喂上等草料,预付了足额的养马钱,做好详细登记,这才转身离开。连日奔波,他身上沾满尘土、汗味浓重,这般模样贸然行动,极易引人注意。他寻了附近一家澡堂,好好泡了个热水澡,洗去满身风尘与疲惫,又上街买了一身军统保密局制式藏青色中山装、一件质地精良的黑色羊毛大衣,搭配围巾与礼帽,换上之后,又戴上一副墨色洋镜,遮住眼底锐利的锋芒。整个人瞬间变得冷峻沉稳,多了几分不易接近的疏离感,全然一副高级军官的模样。
收拾妥当后,黑宸寻了一家位置显眼、便于观察上好的旅馆。刚走到门口,便一眼看到墙上张贴的告示,纸上赫然印着何秋艳的画像,旁边“共党要犯,悬赏通缉”八个大字格外刺眼,像一把利刃,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只觉得心脏骤然紧缩,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浑身冰凉。
他强压下心底翻江倒海的慌乱与痛楚,面上不动声色,佯装成路过执行任务的军官,缓步走进旅馆,点了一桌吃食与一壶茶水,随后要了一间靠窗的客房。这间客房位置绝佳,既能清晰看到楼下街道的动静,又能随时观察四周,一旦发现危险,可快速撤离。
进入客房后,黑宸第一时间仔细检查房间环境,翻找角落、敲打墙面,确认没有暗藏监听、监视设备后,才将随身携带的金条、银元与重要文件,小心翼翼藏进客房天花板的夹层里,只留下够三天使用的银元,贴身藏在衣襟内侧。他戴好军官证,取出随身携带的两把勃朗宁手枪,仔细检查枪械零件、擦拭枪身,确认无误后将子弹上膛,两个预备弹匣也尽数压满子弹,别在腰间隐蔽处。那柄随身的蚩尤御天刃,被他藏在衣袖内侧,手腕一动便可瞬间出手,御敌致命。
一切安排妥当,黑宸整理好衣装,关闭窗户前,特意在窗沿上放了一根牙签,关门时又将一根头发夹在门缝里,以此判断是否有人闯入。全部收拾妥当后,他快步走出旅馆,直奔何秋艳所在的医院。
此时已是下午四点,走进医院大门,一股浓烈刺鼻的消毒水味道扑面而来。可放眼望去,诊室里、走廊上的医生护士,全是陌生面孔,此前与何秋艳共事的熟面孔,一个都不见了。整个医院气氛压抑到极致,医护人员个个神色凝重,步履匆匆,低头赶路,不敢多言半句,透着一股非同寻常的诡异。
黑宸眉头紧蹙,缓步走到护士服务台前,目光落在一名低头登记的护士身上,指尖轻敲台面,沉声问道:“最近医院里可有什么可疑人员,或是异常情况?”
那护士闻言,抬头上下打量着黑宸,见他身着军统制服,气质冷峻逼人,顿时心生怯意,手脚都有些发颤。黑宸没有多言,直接将保密局军官证件在她面前快速一晃,随即收回。护士看清证件上的徽章,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忙压低声音回道:“长官,近期医院一切正常,没、没发现什么可疑之人。”
“那个被通缉的女共党何秋艳,她可有现身?”黑宸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字字句句都透着寒意。
护士浑身一颤,吓得连忙摇头,声音都在发抖:“没、没有,自从她被通缉,军统的人就把医院彻查了好几遍,把之前的老人全都撤职盘问,现在全是新来的人,再也没见过她了。”
短短几句话,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黑宸心上。他终于确定,秋艳的地下党身份彻底暴露了,她不仅被全城通缉,还连累了医院的同事,如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万幸的是,她暂时没有被捕。
黑宸强忍着心底的剧痛,转身快步离开医院,拦下一辆黄包车,让车夫拉着他,在何秋艳父母家的外围缓缓绕行。
远远望去,何家小院院门紧闭,院落里杂草丛生,台阶上积满厚厚的灰尘,窗棂破败,显然已经多日无人打扫、无人出入。而院子周围的巷口、街角,同样暗藏着不少特务暗探,布控方式与他家门口如出一辙。显然,何家也被彻底监控,若是贸然靠近,定然插翅难飞。
看着这死寂荒凉的院落,想到秋艳孤身一人、身怀六甲可能遭遇的险境,黑宸的心揪得生疼,无尽的慌乱感席卷全身。偌大的江华县城,被特务围得水泄不通,秋艳一个行动不便的孕妇,无依无靠,身边没有同伴,能躲去哪里?这兵荒马乱的世道,她该如何艰难生存?
黑宸靠在黄包车上,指尖紧紧攥起,指节被掐得泛白、渗出血丝,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梳理眼前的线索。秋艳行事向来谨慎周密,绝不会轻易暴露身份,此次出事,定然是执行任务或是接头时出了变故。他断定,秋艳身份暴露太过突然,根本没有机会带着家人一起撤退,否则何家不会依旧被特务监控,岳父岳母也不会下落不明。
眼下想要找到秋艳,必须先摸清城里的局势,找到岳父岳母的下落。他此前在江华担任军统局特派员,与本地保安团素有交集,借着这个身份打探消息,最为稳妥,也最不容易引人怀疑。
打定主意,黑宸让车夫直奔保安团驻地,很快便找到了保安团团长徐贵。
徐贵一见黑宸,顿时满脸堆笑,连忙上前拱手行礼,语气满是殷勤与惊讶:“特派员?您可算回来了!您去哪执行任务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啊?”
黑宸神色凝重,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上前一把拉住徐贵的胳膊,不由分说将他拽到驻地旁一处偏僻无人的小巷,压低声音,语气急切又凝重:“徐团长,废话不多说,我问你,我妻子何秋艳,还有我岳父岳母,他们到底怎么了?人在哪里?”
徐贵见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神色变得无比凝重,左右环顾一圈,确认无人偷听,才压低声音回道:“我的特派员哎,您怎么现在才回来!您可不知道,您爱人何秋艳,是藏在城里的共党地下分子,这事半个月前就败露了,现在全城都贴满了通缉告示,军统特务到处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不可能!”黑宸猛地提高声音,随即又意识到不妥,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佯装出难以置信的模样,“我与她朝夕相处,她性子温婉,一心行医救人,怎么可能是共党,徐团长,你可不能听信谣言!”
“我的哥,这哪是谣言啊,满城的通缉告示都贴疯了,军统那边证据确凿,谁都拦不住!”徐贵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继续说道,“还有我听说,您岳父岳母,还有秋艳姑娘的表姐林翠兰,早就被军统的人抓起来,关进县监狱了!这事可不赖我啊,一切都是保密局下的命令,我知道消息的时候,人已经都被抓进去了!”
黑宸的心瞬间沉到谷底,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四肢冰凉,声音忍不住发颤:“他们现在怎么样?监狱里有没有为难他们?”
徐贵叹了口气,面露难色,语气沉重:“听说军统最近要处决一批犯人,都是所谓的共党余孽,您岳父岳母一家,怕是被归到里面了。具体哪天行刑,还没定下,随时都可能有危险!现在的军统特工,可不像您在的时候一心为民、除匪安良,现在这帮人,就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魔!当下的政策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城里人心惶惶,谁也不敢多言啊!”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炸得黑宸眼前发黑,身形踉跄了一下,他强撑着稳住身形,从口袋里掏出所有从旅馆带出来的银元,整整二十块,尽数塞到徐贵手中,眼神恳切,带着前所未有的急迫:“徐团长,帮兄一个忙。你想办法进一趟监狱,帮我看看我岳父何清平、岳母林彩蝶,还有表姐林翠兰,确认他们是否还安好。帮我带句话,就说我回来了,让他们千万稳住,等着我,我一定会救他们出来。”
“另外,你帮我给他们备点上好的吃食,监狱里的饭食根本不是人吃的,他们身子孱弱,受不住。再找些伤药给他们,此事过后,我必有重谢,绝不亏待你!”
徐贵捏着手里沉甸甸的银元,看着黑宸眼底的焦灼与恳求,想起往日黑宸对自己的照拂,连忙点头应允:“特派员,您这是哪里话,咱们相识一场,当初您又对我多有提携,这事我一定帮您办!不过我得提醒您,现在江华城里,新来的军统特务主任黎明,是个心狠手辣的主,为了往上爬,不择手段,看谁不顺眼就扣上共党的帽子抓起来,滥杀无辜,搞得城里鸡犬不宁。”
“现在县长黄修闿,也跟黎明穿一条裤子,两人一唱一和,把持着整个江华的军政大权,谁都不敢得罪。您现在回来,又是何秋艳的丈夫,一旦被黎明盯上,性命难保,您千万要小心,行事务必隐蔽!”
黑宸眼神一冷,眼底闪过刺骨的杀意,将“黎明”这个名字死死记在心底,沉声道:“我知道了。此事我只找过你,若是走漏半点风声,我若是出事,你也脱不了干系。”
徐贵浑身一凛,连忙郑重保证:“特派员放心,我徐贵虽然本事不大,但最讲情义,这事我一定守口如瓶。我现在就去监狱帮您打探消息,您找个安全的地方躲好,千万别露面!”
说完,徐贵不敢耽搁,将银元收好,整理了一下衣装,快步离开小巷,直奔县监狱而去。
黑宸站在小巷深处,周身散发着刺骨的寒意,眼底翻涌着怒火与担忧。黎明,你在江华作恶多端,残害我的家人,我绝不会放过你!但眼下,他必须先找到秋艳,再筹划救出狱中的亲人。
他强压下心底的戾气,顺着偏僻的小巷,穿梭在江华县城的角落,目光仔细扫视着每一处隐蔽的角落。秋艳身份暴露,无处可去,身边没有吃食,又怀着身孕,定然只能躲在那些废弃、无人光顾的地方。他特意上街买了馒头、鸡蛋、糖水等有营养的吃食,揣在怀里,一路仔细搜寻。
他走遍了城郊的破庙、废弃的祠堂、倒塌的民宅,每到一处,都压低声音呼喊着何秋艳的名字,可回应他的,只有呼啸的冷风与无尽的寂静。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夜幕笼罩整座江华县城,街头宵禁准时开始,特务巡逻队来回穿梭,沉重的脚步声、严厉的呵斥声此起彼伏,气氛愈发压抑恐怖。
黑宸的心一点点沉下去,焦灼感快要将他吞噬,他几乎走遍了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却依旧没有找到何秋艳的踪迹,绝望感渐渐涌上心头。
就在他近乎绝望之时,目光落在了城郊一处废弃的厂房。
这座厂房早年是做布匹印染的,当年日本鬼子攻入江华时,厂子被迫停产。厂里的工人为了支援前线、筹措物资,发起爱国捐款,不料惹怒日寇,一百多名工人全部被残忍杀害在此。后来尸体虽被拉走,可这里从此成了当地人心中的禁地,传言阴气极重,入夜后更是鬼影幢幢,连流浪汉都不敢涉足。也正因如此,特务们料定一个孕妇不敢藏身在此,对这里的搜查只是敷衍走个过场,并未彻底清查。
黑宸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借着夜色的掩护,压低身形,悄无声息地靠近厂房。厂房内一片漆黑,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残破窗户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听得人心里发慌,毛骨悚然。
“秋艳……何秋艳……你在吗?”他压低声音,轻声呼喊,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生怕惊扰到特务,又怕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呼喊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久久没有回应。
黑宸的心一点点凉透,他缓步走进厂房,指尖摸索着粗糙冰冷的墙壁,一步步往里走,目光仔细扫视着每一个阴暗的角落,不肯放过一丝细节。
就在这时,厂房最深处的角落,一堆发霉的破旧染布堆里,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挪动声,细若蚊蚋,若不仔细聆听,根本无法察觉。
黑宸瞬间停下脚步,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放轻脚步,屏住呼吸,缓缓朝着那个角落走去,声音放得无比轻柔,带着无尽的心疼与期盼:“秋艳,是你吗?我是黑宸,我回来了……”
话音落下,那堆破旧的染布再次动了动,紧接着,一个蓬头垢面、浑身沾满灰尘的身影,缓缓从染布堆里坐起身。她头上裹着一块灰色破旧布料,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满是惊恐与疲惫的眼睛,眼底满是绝境中的绝望。
那双眼睛,在看到黑宸的那一刻,瞬间睁大,瞳孔剧烈颤抖,原本死寂的眼底,骤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随即被汹涌的泪水彻底淹没。
是他!
是她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黑宸哥哥!
何秋艳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浑身剧烈颤抖着,想要开口,却哽咽得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泪水顺着布满灰尘的脸颊,不断滑落,冲出两道清晰的泪痕。
黑宸看清她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撕扯,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不过数月未见,他心爱的女人,竟被折磨成这般模样。原本光洁细腻的脸庞布满灰尘与污渍,头发干枯凌乱,打结在一起,衣衫破旧不堪,上面沾着泥土、草屑与污渍,身形消瘦得不成样子,原本隆起的小腹,在消瘦的身躯衬托下更加凸出。她虚弱到了极点,靠在染布堆里,眼神里满是绝境之中的惶恐与无助。
他想象过她处境艰难,却从未想过,她竟独自一人,在这暗无天日、阴冷潮湿的废弃厂房里,怀着身孕,没吃没喝,受尽苦楚,苦苦支撑着等待他归来。
“秋艳……”黑宸声音哽咽,再也控制不住,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他不敢用力,生怕弄疼她,伤到腹中的孩子,只能轻轻抱着她瘦弱的身躯,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落入熟悉而温暖的怀抱,闻到那股魂牵梦萦的气息,何秋艳积攒了数月的委屈、思念、恐惧与苦楚,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紧紧抱住黑宸的腰,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绝望,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安心。
“宸哥哥……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吧……”她哭得浑身发抖,声音沙哑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无尽的心酸与委屈。
“是我,秋艳妹妹,是我回来了,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黑宸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安抚,指尖轻轻拂去她脸上的灰尘与泪水,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她,“对不起,我不该留下你一个人,让你独自承受这么多苦难,对不起……”
“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等你,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何秋艳抬起布满泪痕的脸,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指尖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一遍又一遍,仿佛在确认这不是梦境,“我们的孩子……他已经快六个多月了,我好怕……好怕保护不了他,好怕等不到你回来……”
看着她眼底的绝望与脆弱,黑宸心如刀绞,他紧紧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眼神坚定,语气郑重,带着前所未有的决绝:“别怕,秋艳,有我在,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我一定会护好你,护好我们的孩子,护好岳父岳母还有你表姐。我会把所有伤害过你的人,全部清算,一个都不放过。我保证,没有人能再伤害你分毫,相信我!”
何秋艳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心疼,泪水流得更凶,她用力点头,靠在他温暖的怀里,连日来的恐惧与疲惫,在这一刻终于有了依靠,悬了数月的心,终于落了地。
“宸哥哥,我对不起你,我连累了爹娘,连累了翠兰姐,都是我的错……”她哽咽着,将自己暴露的缘由尽数说出,泪水打湿了黑宸的衣襟,“是老陈,我们的联络人老陈叛变了。我筹措盘尼西林,去城郊交接药品的时候,他出卖了我们,特务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好多同志为了掩护我,都牺牲了……”
“特务抓不到我,就抓了我爹娘和翠兰姐,把他们都关进了监狱。我听说,黎明要杀了他们……我没用,我救不了他们,我连自己都护不住……”说着,何秋艳的泪水不断流下,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别哭,这不是你的错,是叛徒歹毒,是特务残忍,与你无关。”黑宸轻轻擦去她的泪水,眼神冰冷刺骨,杀意翻涌,“老陈叛变,黎明施暴,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岳父岳母和翠兰姐,我也一定会把他们平安救出来,你相信我,给我一些时间,我一定安排好一切。”
何秋艳看着他,满眼都是依赖,她用力点了点头,此刻的黑宸,就是她绝境之中唯一的光,是她全部的希望。
黑宸小心翼翼地扶着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先让她平复情绪,喂她吃了几口随身携带的吃食,补充体力。看着她虚弱地进食,黑宸心底的救人计划愈发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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