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星从书院回来的时候,比平时稍晚了半个时辰。花伯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太好看。
韩老夫人早就看了好几回了,听见动静立即走出来:“怎么这么晚?”
采星把书袋往石桌上一放,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灌了一大口。“叶山长今天把我们留在学堂里,多讲了半个时辰的课。”
韩老夫人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讲什么了?”
三缺一“吱”了一声,从槐树上跳到采星的怀里。
“讲了好多。”采星一边摸着它一身油光的皮毛,一边回答,“讲读书人要有骨气,讲不能让人在书院里乱来。还讲了什么‘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他顿了顿,“叶山长说这话的时候,多看了我好几眼。”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绝对没有在他讲这个的时候偷吃东西。也没有干其他的事。”
韩老夫人和花伯对视了一眼。
采星又说:“今天那几个和尚又来了。那个高个的叫空尘的和尚想跟我说话,叶山长不让,把他们赶走了。”
韩老夫人眉头紧蹙起来。
“空尘的时候,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韩老夫人问:“什么问题?”
“我问当和尚为什么一定要是光头。他还没说,叶山长就进来了。”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她笑了好一会儿,笑到采星莫名其妙地看着她,才停下来。
“人家从陈国大老远跑来,带着法器、带着师弟,带着志在必得,又去村里打听,又去书院讲经,折腾了好几天。结果你只想问人家为什么剃光头?”
采星认真地说:“这个问题很重要。”
“重要在哪?”
“因为我也想剃。”采星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夏天太热了。如果当和尚可以剃光头,那不当和尚是不是也可以剃?我剃了光头,叶山长会不会说我?”
韩老夫人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有时候真不是傻,是脑子长得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的脑子是直的,他的脑子是拐弯的。拐着拐着,就拐到别人想不到的地方去了。
“你可以剃。”韩老夫人说,“但剃完了别哭。”
采星想了想,决定等冬天再考虑这件事。
韩老夫人伸手揉了揉采星的头发:“先去洗手吃些点心,晚饭还要再等等,你大哥还没回来。”
采星点点头,抱着三缺一往灶房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娘,叶山长今天讲了好多道理。他说‘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
韩老夫人愣了一下:“你听懂了?”
“没听懂。”采星说,“但我觉得他说的对。”
“为什么?”韩老夫人问。
“小人气气呀。”
韩老夫人:“……”
洗完手出来的采星蹲在药房门口,对着那盆草药说话。
“今天有人来看你了没有?”他问。
草当然没有回答。
“今天叶山长讲了好多道理。他说读书人要有骨气。”
“骨气是什么?是不是跟骨头汤一样?”
三缺一趴在他膝盖上,小鼻子一抽一抽地闻着叶子的气味,吱了一声。
“你也觉得不对?”采星说,“我也觉得不对。骨气应该比骨头汤厉害。”
他伸手摸了摸那两片紫红色的叶子。叶子在他手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你今天长高了一点点。”他指着叶子,“你看,比昨天高了一点点。”
韩老夫人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出声。
采星忽然回过头:“娘,叶山长今天说的‘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是不是在说我?”
韩老夫人扶额:“今天你们山长教你们的东西会不会有些多?”
采星点头:“可能是为了凑够那半个时辰。”
“既然他讲了那么多,你领悟出了什么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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