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然也笑着赶紧还礼:“下官拜见开国公。”他先朝站在前头的那个人行礼——对方虽然穿着灰色便服,但腰上系的玉带是公爵官袍上才能用的,这明摆着就是继承了爵位的常升。然后他又转向穿蓝色袍子的常森行礼:“常大人万安。”
老三常森只在金吾卫挂了个闲差,平时不怎么出风头,外头的影响力不如他哥哥,但心思比他哥细多了,管着常家和蓝家的生意,给舅舅和哥哥提供银子。
常氏兄弟见苏然这么懂规矩,心里顿时生出几分好感。三人很快落座。常氏兄弟得了蓝玉的嘱咐,说话都留了三分,一开始只是跟苏然推杯换盏,说些客套话。但苏然一门心思想跟他们“套近乎”,嘴里跟抹了蜜似的,一个劲儿地夸常家。
兄弟俩被夸了个把时辰,酒劲上了头,戒心也一点一点放了下来。苏然对古代这种低度米酒抵抗力强,喝了好几轮还能头脑清醒地说场面话:“来来来!这杯敬开平王的勇猛,敬茂太爷的英雄气概,敬常氏、蓝氏血脉里的刚硬!”
苏然嘴里的“茂太爷”,说的是常升兄弟的大哥、常遇春的大儿子常茂。当年朱元璋开国大封功臣的时候,常遇春已经死了,他就让常茂替父亲领赏,封为郑国公,成了大明开国六公爵之一。常茂武艺高强,有无敌大将的名号,只是性子和蓝玉一样骄横,后来犯了事被朱元璋夺了爵位,贬到广西去反省,结果死在了那边。
“苏大人说得好!敬父王、敬大哥!”常升能继承爵位并改封开国公,也正是因为大哥被夺了爵,但他对死去的大哥一直很敬重。
“敬舅舅!干!”常森也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放下酒杯借着酒劲扯开嗓子说,“想想我们常、蓝两家为大明出了多大力、流了多少血,可陛下呢?连储君的位子都不肯给三殿下!”
苏然眉毛一挑——来了!能聊到这个份上,大家才算“交心”的自己人。
“哎,三爷这话过了。储君的事是陛下乾纲独断,只能在朝堂上奏议。喝酒喝酒。”苏然说着干了一杯,目光还有意无意地往包间门那边瞟了一眼。木门不隔音,门外守着的管家常羽和常府护卫们听得真真切切。
苏然巴不得有人去告发他私下跟人密谋不轨,但他要想“亲近”常氏兄弟,就得装得像那么回事,才能让人家相信他。
常升也注意到了苏然那个“小动作”,摆摆手宽慰道:“苏大人不用担心,常羽他们都是我们常家的心腹,今天说的任何话都不会传出去的。”
“是,是。”苏然小口抿着酒附和道,心里想的却是——等常家跟着倒了霉,在锦衣卫的大刑伺候下,这些所谓的“心腹”还不抢着反咬一口?根据原来历史上的记载,蓝玉案有好多细节都经不起推敲,好些被牵连的人都是靠单方面的口供就给判了死罪。苏然往“蓝党”这边凑一心求死,就是看准了这里头的“方便”。
常升明显喝高了,接着说:“苏大人,朱允炆那小子这回没能立刻当上储君,你的功劳最大。将来三殿下要是有朝一日坐上那个位子,你可就是头功!”
常森也跟上来说:“就是!那朱允炆是庶出的小儿,出身低贱,哪配当皇帝?还得是三殿下——只有他这种高门大户里出来的血脉,才配坐江山!”
苏然一听这话,眉头就皱了起来,端起酒杯遮住脸上的不快。他是从后世来的,讲的是人人平等,最听不得这种血脉论调。
只听常升举起杯子又说:“可不是嘛,他娘就是前元降官家里出身的。这种血脉低贱的人怎么压得住阵脚?我大明还是得血脉高贵的人来坐镇才行……”
常氏兄弟没注意到苏然脸色不对,继续围着血脉论调一顿胡扯。
“要我说,那些血脉低微的贱骨头就该认命、守本分,想往上爬他们压根不配……”常升这句话刚说到一半,苏然终于按捺不住了。
“砰——”他重重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腾地站了起来,一脸正气地说:“国公爷这话可大错特错了!什么血脉低微,根本就是没影的事。陛下是什么出身?‘淮右布衣’,这四个字是他自己亲口说的。他的皇位是靠自己双手一刀一枪拼出来的,不是什么血脉给的。他要是不拼命,哪来的今天大明这片江山?人和人的差别只在于本事,跟血脉有什么关系?血脉?只有畜生配种的时候才讲究血脉!”
说到最后一句,他故意提高了嗓门,两只胳膊一甩,那架势就像自己正站在茶馆里给大伙儿演说似的。
“呃——”常升打了个酒嗝,把苏然拉回了现实。他扭头一看,只见常氏兄弟正愣愣地瞅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和隔阂。常羽和几个随从不知什么时候也已经推门进来了,目光在两位主人和他之间来回扫,好像在等主人发话该怎么办。
苏然心里暗叫一声糟了——又没管住嘴!都怪他们一口一个“血脉”太扎耳朵。自己是要搭蓝党的“顺风车”求死的,可不能得罪他们。得赶紧把话圆回来。
“咳咳。所以说,把这个道理翻过来想,同样可以用到开平王和凉国公头上。千百年后,世人会一直记得那个横扫天下的‘常十万’,是开平王一刀一枪打下了开国公府这份家业。凉国公作为开平王的小舅子,青出于蓝,南征北战,在捕鱼儿海一仗端了北元的老巢,坐实了当今天下第一战将的名头。他们能让人记住靠的不是血脉,是铁血——只有铁血才能挣下这份天大的功劳。而国公爷您和三爷,作为他们的血脉传人,生来就扛着责任,得守住这份家业、把招牌擦亮。这才是血脉的真正意思。至于我们这些平民百姓,受了开平王这些英雄的感召,想往上奔一奔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出身贫寒不丢人,肯努力向上的人不该让人瞧不起。”
话音刚落,“咚——咚——”常升拿着酒杯在桌面上磕了两下,发出脆响:“苏大人说得真好,受教了!我继承了父王的血脉和功业,这份家业我一定守好了。”
常森连连拍巴掌,大声说:“不愧是敢当面顶撞陛下的硬骨头,看事情就是透彻!功业就得靠铁血拼出来——我算想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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