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摇摇头:“见到了,但也可以说没见到。孤和蓝玉在御书房外院子里一直等到日落,才见父皇从太庙回来。父皇只是上下看了孤一会儿,嘴里不停地念叨‘好好好,好你个老四’,然后就让孤回去了。他看向孤的那个眼神,冷得让孤胆颤。孤满肚子思念的话都没机会说。”
道衍盘着佛珠思忖片刻:“阿弥陀佛。陛下此举,应该是对您和其他几位王爷有所防范。看来陛下在太子葬礼后立太子次子为皇储的决定几乎不可更改。”
道衍和尚的志向是成为造皇者。当初他以随侍僧人的身份投奔朱棣时,就说过要送他一顶“白帽”,让他王上加白成“皇”。所以这些年他不仅在燕王府讲经、教导几位小王爷,还负责燕藩的谍报工作。像朱允炆受命参与早朝听政的事,他早就知晓,并第一时间将朱元璋此举的意图反馈给了燕王。
“朱允炆,那黄口小儿,在人前处处学大哥的处事、学雄英的行为举止,可骨子里就是个坏种。一个庶出子,根本不配当储君,可父皇偏偏就被他蒙蔽了,一心想着立他为储。”朱棣想起朱允炆小时候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脸色更难看了。
朱棣是从骨子里喜欢太子大哥的嫡长子朱雄英,可惜洪武十五年朱雄英就夭折了,被朱元璋追封为虞王,谥号“怀”。“虞”中带“吴”字,“吴王”是朱元璋潜龙时的封号,体现了朱元璋对这个嫡长孙的怜爱。
道衍念了声佛号:“殿下应该庆幸陛下立了他。如果陛下从嫡子中选储,长幼轮序,殿下排在秦、晋两位王爷之后,以两藩的势力,殿下的机会渺茫。亦或者虞怀王仍在,以他的聪慧和母族的支持,殿下更无半分机会。只有让朱允炆继承储位,让陛下主动剪除那些会威胁朱允炆位份的武勋们——头一个便是蓝玉。陛下这样做的同时,也削弱了朝廷抗衡燕藩的实力。此消彼长,日后殿下的机会便会到来。”
“明白了,孤会保持耐心。”朱棣微微颔首。想到蓝玉,他冷笑一声继续说,“以前孤不信父皇会对付蓝玉,今日孤却是信了。下午孤和他二人在御书房院里大眼瞪小眼地干等,孤还入了父皇的眼,而蓝玉——父皇连正眼都没瞧他一眼,还当着他的面故意让内侍传口谕说‘安分一点’。算上之前的‘取回来’的旨意,父皇这是在往死里敲打他。可那蓝玉却不是记敲打的人,他一定会整幺蛾子触怒父皇。”
“蓝玉,他真的不记打吗?”道衍眉头轻蹙,盘佛珠的手一顿。下午那个年轻的青袍官员分明用最直白的言语震慑住了骄纵的蓝玉,这在过往根本无法想象。只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
“大师,你怎么了?刚刚你说什么?”朱棣见道衍难得有些失神,开口询问。
道衍双手合十施了一礼:“阿弥陀佛,老衲只是想到了一些反常之处。比如陛下这般连续敲打蓝玉,倒不似他过往雷厉风行的做派。还有他极度冷眼对待殿下,也出乎老衲意料。老衲会再细致分析朝堂近期的一切人和事,看看能否排查出什么变数。”
朱棣回想起下午所有发生的事,正色道:“的确有些古怪。父皇之前一直是亲厚信任孤,现在却突然如此冷漠。还有一个低品阶官员敢当面硬顶强势的蓝玉。这些事必定有内情,就有劳大师好好分析了。”
凉国公府,书房。
“可恶!陛下不赏就算了,还晾了本帅一个下午。这建昌平叛本帅就不该去!”蓝玉拍桌厉喝,发泄心中不满。
“父帅慎言。”蓝太平下意识地左右看看,确认没人偷听才继续说,“陛下让熊大人‘取’您回来,又面传口谕‘安分一点’,主要还是在于储位。他老人家早前让朱允炆参与早朝听政,分明是下了决心要立朱允炆为储君,但又担心我等武勋拥立三殿下,所以才连番敲打您。如果您不妥善应对,恐怕陛下会下狠手。”
蓝玉眼露寒芒:“怎么应对?难道还放弃支持三殿下不成?让朱允炆那庶子上位,他身边围着一堆腐儒,我等武勋还有出路?”
蓝太平苦着脸道:“可形势比人强。三殿下已经被陛下以抄经为名禁足在春和宫里。而且叶侯爷案虽然算完结了,但锦衣卫还掌握我等干涉办案的线索。据传,叶侯爷和那个叫苏然的胡乱攀咬出了很多不利您的话,陛下随时有可能拿这些所谓‘罪证’对您不利。”
“叶升仗义,应该不会说不利本帅的话,但其他人就不一定了。”蓝玉眉头一挑,语带狠厉,“等等,你刚说苏然?不会是下午骂本帅的那个混账吧?”
“就是他!”蓝太平无奈地点头。
蓝玉进城直接入了宫,但手下亲卫回府已将十里铺发生的事情详细禀报。
“父帅容禀,那苏然就是个疯子,都不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他在叶侯案中胡乱签押认罪的事,您在建昌时应该通过密信知晓了。他还干过更令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十日前他趁孩儿生病,谎称是您的平辈故友,带着一群太医上门,对着孩儿一口一个贤侄地叫。孩儿诊疗时,他还与三殿下相谈甚欢。他还让太医在府里开展面向全城百姓的大义诊,还要所有百姓念叨您和他的所谓‘情谊’。孩儿以为他想攀附您,可他又在大庭广众之下骂您——简直岂有此理。”
蓝玉启程回京行动迅速、行踪隐蔽,每日到一地官驿落脚才给凉国公府派信鸽告知位置,方便府里估算抵京时间以作接应。府里想派人去联系他们却比较困难,除非像谢熊传谕那样有官府和锦衣卫暗线汇报行踪。这种“单线联系”导致蓝玉很多新情况都不清楚。
蓝玉面沉如水:“此獠着实可恶,他背后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之前你来密信时,本帅都没怎么重视他这号人物,看来是本帅失算了。你可有查过他的底细?”
“自然是详查过了。”蓝太平走到桌案上翻找出一份文卷递到蓝玉手里,“这厮背景普通,是受太子爷提拔才入京的。真正展露头角是在太子爷薨逝那天……”
蓝玉一边看苏然的履历记录,一边听蓝太平讲述苏然的所作所为,脸色阴晴不定。听完之后又思忖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此獠如此狂悖,一定和陛下脱不开干系。他有可能是陛下用来对付我等的棋子,必须提防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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