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原以为清华那个“材料领域特聘”的邀请,容承阙会去,高澜也会去。
没想到她一口回绝了,还搬出了温曼妮,“最佳人选”,让他无法反驳。
孙主任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了一些。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了一下,又松开。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
总装车间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全亮了,白晃晃的,照得每一个角落都清清楚楚。
高澜走进去的时候,零件已经摆好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排成一排,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
老周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记录本,看见她进来,往旁边让了让。
高澜没说话,走到第一个零件前面,拿起来,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放下。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看得很快,手指从每一个零件的边缘滑过去,不是摸公差,是在确认——这些返工后的零件,已经到了该到的位置。
“开始吧。”她说。
老周点头,手一挥,总装组的人动起来了。
第一个接口对接的时候,高澜站在旁边看着。两个零件的接缝处,银白色和灰黑色交界,严丝合缝。
老周拿着卡尺量了一下,“高工,公差一道。”
高澜看了一眼,“过。”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每装一个,她看一个。不是抽查,是全覆盖。
她的手指从每一个接口上滑过去,确认接缝的平整度,确认胶层没有溢出,确认每一处都在该在的位置上。
走到第七个接口的时候,她的手停了。那个位置不好装,在结构件的内侧,光线照不到,得弯着腰才能看见。
老周半蹲着,手里拿着零件,怎么都卡不进去。公差没问题,尺寸没问题,但就是差那么一点点,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着。
他试了三次,额头上冒出汗来,抬起头看着高澜。
高澜蹲下来,接过那个零件,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面,又看了看接口内侧。她掏出随身带的手电筒,照着接口内壁,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
“内侧有毛刺,没清干净。”
老周愣了一下,凑过去看。果然,接口内侧有一道细微的毛刺,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的脸红了。干了二十多年总装,居然没发现内侧有毛刺。
高澜没说什么,把零件递回去。
“清了再装。”
老周接过去,转身去处理了。
温曼妮站在后面,手里的笔顿了一下。
她刚才站在高澜旁边,也在看那个接口,什么都没看出来。不是她眼力不够,是那个毛刺的位置,只有用手摸才能感觉到。
可高澜是用眼睛看的,没用手。
又装了几个接口,到了午饭时间。车间里的人三三两两地散去,有人端着饭盒蹲在门口吃,有人靠在墙上闭眼歇一会儿。
高澜没走,站在结构件前面,把上午装过的接口又重新摸了一遍。温曼妮端着两个饭盒回来的时候,她还站在那里。
“高澜,吃饭。”
高澜没回头。“嗯。”
温曼妮把饭盒放在旁边的桌上,没走,站在高澜身后,看着她的手指从接口上滑过去。一下,一下,很慢,像在摸什么贵重的东西。
温曼妮忽然想起高澜第一次带她去实验室的时候,递给她一个断裂的试样,说“摸一下”。
那时候她不理解为什么要摸,现在她懂了。
机器给的是数字,手给的是感觉。有些东西,数字看不出来,但感觉能。
而高澜似乎对这些东西有些特别的感情。
下午,总装继续。
最后几个接口的时候,车间里的人越来越多。不是来干活的,是来看的。
工艺组的、检测组的、材料组的,陈恳站在角落里,手里拿着笔记本,笔尖抵在纸面上,一个字都没写。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个回收舱——
银白色的表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接口处严丝合缝,像一件还没完成的艺术品。
最后一个接口对接的时候,老周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是激动。
他在容氏干了二十多年,装过无数设备,但从来没有装过这样的东西。
它要上天,要回来,要扛住一万度。
他深吸一口气,把零件对准接口,轻轻一推——“咔”的一声,严丝合缝。
车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憋了好久终于松了口气的笑。
“成了!”
老周退后一步,看着那个完整的回收舱,半天没动。
高澜从第一个接口走到最后一个接口,手指从每一处接缝上滑过去,从头走到尾。她站在结构件前面,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
“准备布置场地吧。”她的声音很淡,跟平时一样。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尖兵项目最关键的一关——整舱结构件扛一万度。
当年28号任务就是在这个环节出的事。
高远山和陈淑君,就是在这场试验中牺牲,地面热实验,是她父母当年的那一关,他们没过去。
如今轮到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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