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曼妮不是来找她算账的,温曼妮是来给高澜打下手的。
这比温曼妮来找她麻烦更让她难受。
因为这意味着,温曼妮不需要她了。
温曼妮有了新的位置,新的身份,新的靠山。
而那个靠山,不是她,是容承阙。
殷素低下头,继续写字。笔尖落在纸上沙沙地响。
她的字迹还是那么工整,条理还是那么清晰,和平时一样。
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高澜坐在对面,没看温曼妮,甚至脸上都没动容过,但她的脑子里在转——温曼妮。
清华高材生,温家的千金,华丰厂的技术顾问,之前在清华园的时候被傅征教训了一次,弄伤了手。
不正式因为这样,后来才在华丰厂卡住了红兴的脖子么。
她来当我的助理?
高澜挑眉,落在容承阙脸上,那一刻她似乎嗅到了一丝丝微妙的气息。
气氛开始变得有意思了呢。
容承阙没看她,正在跟傅正红说什么,阳光洒落在他的脸上,和往常一样平静。
高澜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笔记本。
她在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然后停了笔。
她不是在写字,她是在想,温曼妮的出现太突然了。
不是突然,是巧合。
巧合到像是有人安排好的。
谁安排的?容承阙。为什么?
高澜不知道。但她知道,容承阙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他把温曼妮放在她身边,一定有他的理由。
至于那个理由,她现在不需要知道,因为她只会做该做的事。
高澜抬起头,看着温曼妮。
“资料带了吗?”
温曼妮愣了一下,她没想到高澜会第一个跟她说话。
“带了。”
“去材料车间。我带你过一遍设备。”
温曼妮点头。“好。”
高澜抬脚走了出去,温曼妮紧跟其后,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废话。
项目组里的人都听到了,有人低下头,有人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
高澜果然是高澜。
殷素还坐在那里,但手里的笔停住了。
因为她的脑子里,已经没办法同时装下图纸、老杨、和温曼妮。
车间里。
陈恳依旧跟在高澜的身后,只是这一次多了一个温曼妮。
两人点头照面的功夫,高澜的脚步已经踏入车间里面。
轰鸣的机器声像是狮子的闷吼声。
温曼妮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陈恳站在一起,听高澜说着什么,然后在本子上快速的记录着。
办公室里。殷素关上门。
脑子里全是温曼妮那张微笑的脸。
一身容氏的工作服,站在长条桌的另一端,一丝不苟的微笑,和手里沉甸甸的再入工程资料。
殷素将笔记本那一页撕下来,撕碎了,又揉进了手心里!
那一刻,不一样了。
而高澜,最难攻关的热防护材料,一周的时间就搞定了研发和大尺寸验证,下周试制?!
而她却还什么都没有。
冷却结构的设计图,这周必须完成,否则,她都没资格站在高澜的对面。
周末。
高澜带着陈恳和温曼妮去了结构强度实验室。
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推开,里面的灯被打开,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照亮了屋子正中间那台巨大的设备。
温曼妮走了进去。
这是一台电液伺服疲劳试验机。
她只在清华读书的时候见过一次,材料系的实验室里,教授指着它说“这台设备,全国不超过五台”。
她当时远远地看着,没敢靠近。
此刻它就摆在她面前,银灰色的机身,粗壮的立柱,液压管路像血管一样从底座延伸到顶部。
试样夹在上下两个夹具之间,细得像一根针。
旁边的工作台上,散落着几个已经断裂的试样——不是做实验剩的,是故意掰断的。
断口呈暗灰色,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树的年轮。
高澜走到工作台前,拿起一个断裂的试样,递给她。
“摸一下。”
温曼妮接过来,指尖触到断口。凉的,粗糙的,一圈一圈的纹路硌着她的指腹。
“疲劳辉纹,”高澜说,“一圈,一次循环。数清楚有多少圈,就知道它扛了多少次。”
她没有解释什么是疲劳辉纹,也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数。
温曼妮把试样翻过来,看着断口。
她忽然想起以前跟着殷素的时候,殷素从来不会让她碰这些。
殷素给她的,永远是跑腿、送文件、和一些见不得人,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她从来没有想过,高澜会这么直接,上来就让她“摸一下”。
温曼妮把试样放回工作台上,抬起头,看着那台巨大的疲劳试验机。
它安静地蹲在那里,液压泵没开,听不到任何声音。
但她能感觉到它的力量——那种能把金属反复弯折直到断裂的力量。
高澜站在设备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立柱的表面,她的手搭在冰冷的金属上,像在跟它打招呼。
“下周一热防护的材料试制出来,第一批的试验工作。”她转过身,看着温曼妮,“你来做。”
温曼妮愣了一下。“我?”
“对。”高澜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我会教你。”
温曼妮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瞬间难以置信。
但那双眼里却没有审视,没有打量,没有“你行不行”的质疑。
只有“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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