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流罩没有现成的,她从仓库里翻出一块不锈钢板,自己裁、自己弯、自己焊。
电弧焊的光在实验室里一闪一闪的,照得她的影子忽长忽短。
她的手很稳,焊道走得均匀,像画图纸一样精准。
旁边几个早到的技术员从门口经过,看见她蹲在炉子前面,戴着护目镜,手里拿着焊枪,火花溅在她白色的工作服上,烫出几个小洞,她没在意。
“这……她自己焊?”
“她到底是技术员还是焊工?”
“谁知道呢,反正我是不会焊。”
几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
上午十点,导流罩装好了。
高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脖子,她的手腕有点酸——
昨天拧螺丝拧的,还没完全缓过来,她甩了甩手,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重新确认了一遍热电偶的布置方案。
炉膛上部一支,中部一支,底部一支,三支热电偶,分别接入温控仪表的三个通道。
她需要的是“实时监测”,不是“测完再调”。
只有实时知道上中下三点的温差,才能实时调整发热体的功率分配。
这套东西,在几十年后是标配。但在七五年,没有现成的。
她得自己改。
高澜拆开温控仪表的后盖,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拿起螺丝刀,开始动手。
下午一点,第一批小试样装进了炉子。
高澜设定好热处理曲线——分段升温。
第一段从室温到三百五十度,保温一小时,第二段到四百八十度,保温两小时。
第三段到五百二十度,保温四小时,然后阶梯冷却,先炉冷到三百度,再空冷到室温。
这是她昨晚熬夜算出来的曲线。不是标准工艺,是针对这种合金的“定制曲线”。
升温速度、保温时间、冷却方式,每一个参数都反复推敲过。
炉子开始升温的时候,高澜搬了把椅子,坐在炉子前面。
她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那里,看着温控仪表上的数字一点一点地往上跳。
每隔十五分钟,她站起来,走到炉子旁边,用手背试一下炉壁的温度——不是为了测,是为了“感受”。
机器给的是数字,但手给的是感觉,有些东西,数字看不出来,感觉能。
炉膛上中下三点的温差,在升温阶段控制在正负五度以内。比原来的十度好了一些,但还没达到要求的三度。
高澜盯着仪表上的数字,在笔记本上记下每一组数据,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炉子后面,调整了发热体的功率分配——
上部降低百分之五,中部不变,下部提高百分之三。
数字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上:三百四十八。中:三百五十。下:三百四十九。
温差正负一度。
高澜嘴角弯了一下,很淡,然后她坐回去,继续等。
下午六点,第一批试样出炉了。
六个试样,每一个都编了号,用钢字码打在端面上,高澜把它们排成一排,放在桌上,等它们冷却到室温。
然后她拿着它们去了检测室。
金相检测需要时间,磨样、抛光、腐蚀、上机观察,每一步都不能马虎。
高澜自己动手,磨样的时候手很稳,抛光的力度均匀,腐蚀的时间精确到秒。
检测室外面,几个人在走廊里路过,透过玻璃门看见她在里面忙活,互相递了个眼色。
“还真做出东西来了?”
“谁知道做出来的什么玩意儿。”
“明天不才第三天嘛,等着瞧呗。”
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高澜坐在检测室的显微镜前面,看着目镜里的画面。晶粒均匀,没有异常长大,没有粗化。
组织是理想的——细小的等轴晶,分布均匀,没有明显的方向性。
她把六个试样的金相照片一张一张地拍下来,贴在本子上,在旁边标注了每一炉的位置、工艺参数和检测结果。
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不是累了,是——确认。
确认方向对了。确认这套曲线能用,确认那帮老教授说的“不可能”,是可以被打破的。
她睁开眼,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关了灯。
走廊里很安静,她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是傅征上次来的时候帮她开的。她忘了关。
高澜收回目光,上了楼。
第三天。
消息传遍了整个研究所。
不是因为她拿出了什么成果——她还没跟任何人说,是因为她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又亮了一夜?她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谁知道呢,反正三天了,一点动静没有。”
“我就说吧,一周突破技术瓶颈,吹牛谁不会?”
笑声从暗戳戳变成了明目张胆。
走廊里、食堂里、办公区,到处都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学她的语气说“一周”,然后哈哈大笑。
有人模仿她招标会上的样子,站在椅子上“阐述”,引得一群人哄堂大笑。
“你们别这么说,万一人家真做出来了呢?”
“做出来?做什么?热处理炉烤红薯?”
“哈哈哈,你别说,那炉子烤红薯应该不错。”
笑声更大了。
高澜没听见这些。她正蹲在炉子前面,等着第二批试样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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