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跑道边上,军装袖子卷到手肘,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晒得有些发烫,他眯着眼,看着那个银点消失的方向,站了好一会儿。
老郑从后面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也抬头看了一眼天,“小五飞的?”
“嗯。”傅征把烟叼在嘴里,没点,“伤好了,手痒,让他上去转一圈。”
“恢复得不错。”老郑点了点头,“这孩子心理素质可以,上次差点没命,换别人腿都软了,他倒好,养了几天就嚷嚷着要飞。”
傅征没接话,目光还落在天边。那架歼-6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一道细细的白烟,慢慢散开,像一笔淡墨在宣纸上晕染开来,最后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带高澜上天时的情景。
那丫头坐在他身后,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也不在意,伸手摸了摸座舱边缘的金属,说了一句“视野挺好”。就四个字,不多不少,不冷不热,可他记到现在。
傅征收回目光,把嘴里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两圈。
老郑看了他一眼,总觉得这人哪里不一样了。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副懒洋洋的做派,军装还是穿得随随便便,领口还是敞着,烟还是叼在嘴里不点。可就是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
如果说以前的傅征是一把出鞘的刀,锋芒毕露,阳光底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那现在的他,刀还是那把刀,但鞘套上了。
不是钝了,是藏起来了。
老郑跟了他十一年,这点变化还是看得出来的。那一夜之后,傅征眼底多了一层东西——不是疲惫,是孤寂。像一个人站在空旷的原野上,四顾无人,只有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
他什么都没说,但老郑觉得,那层东西底下,压着很多没说出口的话。
“少校。”老郑开口。
“嗯?”
“老爷子那边来人了。”
傅征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把烟别到耳朵上,“人呢?”
“在办公室等着。”
傅征没说什么,转身往办公楼走。步子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但老郑注意到,他走路的姿态变了——以前是大步流星,恨不得一步跨三个台阶;现在还是大步,但稳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地上钉钉子。
老李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看见傅征走过来,连忙迎上去。
“少校。”
“嗯。”傅征接过文件袋,没急着拆,靠在门框上,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老爷子这几天怎么样?”
“挺好的。”老李笑得客气,“前几天还念叨您,说您报告写得不错,比以前有进步。”
傅征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他拆开文件袋,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页是傅正邦对他那份报告的回复。
傅征的目光从第一行扫过去,看得很慢。报告里他提的那些事——基地周边安全排查、零部件合作厂商资质审查、近期人员变动频繁的单位重点监控——傅正邦一条一条地批了,有的打勾,有的写了个“阅”字,有的在旁边批了几个字,字迹潦草,但每个字都认得。
翻到最后一页。
“鉴于基地近期发生多起事件,对周边合作商进行资质审核,包括华丰厂在内的几家工厂有少量人事调动,人员背景均在合理范围内,属于正常人事调动。”
傅征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住了。
尤其是那三个字——华丰厂。
他的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后面列了几个人名,其中有一个,他认识。
温曼妮。
背景:清华大学机械工程系毕业,省机械研究院实习经历,技术职称:工程师。调动原因:华丰厂技术顾问岗位空缺,正常招聘。
傅征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然后把文件合上,塞回文件袋里。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老李站在旁边,莫名觉得周围的气压低了几分。
“少校,”老李小心翼翼地开口,“老爷子说,如果您这边没有其他意见,就按这个执行了。”
傅征没接话,把文件袋夹在胳膊底下,从耳朵上取下那根烟,叼在嘴里,掏出火柴划着了。火光亮了一下,照在他脸上,把那层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照得一闪而过——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失落。
像一颗石子扔进深潭,咚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他吸了一口烟,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溢出来,在晨光里散开。
“没意见。”他说,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老爷子都批了,我还能有什么意见?”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见傅征那副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他跟了傅正邦二十年,看着傅征从小长大,从来没见过这个年轻人露出过这种神情。
不是委屈,不是不甘,是一种——算了。
老李忽然觉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点了点头,“那少校,我先回去了。”
“嗯。”
老李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傅征还站在办公室门口,叼着烟,眯着眼看着远处,不知道在想什么。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老李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走了。
傅征站在那儿,把那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
烟雾从指间升起来,被风吹散。他脑子里转着文件上那几个字——“正常人事调动”。
温曼妮去了华丰厂,正常。人员背景在合理范围内,正常。华丰厂的人事变动属于正常范畴,不需要上报,不需要审批,一切都在规则允许的范围之内。
傅正邦说得对,这确实没什么问题。
可傅征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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