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摇曳,忽明忽暗。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昏黄的火光忽然微微一颤。
太甲身旁,那根支撑庐舍的石柱上,雕刻着商族世代传承的图腾玄鸟。
此刻隐隐泛起淡金色的光芒。
光芒越来越盛,从石柱中渗透而出,在虚空中交织、凝聚。
太甲揉揉眼睛,望向那光芒汇聚之处,只见一道身影正从那玄鸟图腾的光华中缓缓浮现,身形修长,气质出尘,一袭青衣在光晕中显得格外清雅。
“爷……爷爷!”
太甲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置信的惊喜。
“爷爷,是您吗!您显灵了,您终于来看孙儿了!”
他慌忙起身,就要跪拜。
青梧闻言不由得轻咳两声,抬手虚虚一按。
“不必如此。我并非你爷爷。”
太甲愣住了。
他抬起头,仔细打量眼前之人。
那张脸温润如玉,分明是个青年模样,与他记忆中祖父成汤那苍老威严的面容相去甚远。
而且,这人身上的气息虽玄奥难测…
太甲心中正疑惑,目光下意识地往旁边一扫。
然后,他的瞳孔猛然收缩。
那道红色身影,浑身散发出的气息与其大商的图腾玄鸟是何其的相似。
简直就是玄鸟亲临!
太甲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
他自小听过的“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的故事。
是她
就是她!
她是庇护大商、赐予商族天命的神圣玄鸟!
太甲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玄鸟,您终于显灵了!”
他涕泗横流,声音哽咽:“您看见了吗,您看见那个伊尹是怎么欺负我的吗?”
“他流放孙儿,他代王摄政,他想夺我大商江山。”
“您快再次庇护大商吧。莫要让我祖宗基业被那权臣夺去。”
他跪伏在地,哭得撕心裂肺,似乎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委屈都倾泻出来。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声冷冷的嗤笑。
“废物。”
太甲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僵住了,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那道红袍身影。
元凤就站在青梧身侧,俯视着跪伏在地的太甲,那双清冷的凤眸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毫不掩饰的失望与不屑。
“简直是辱没祖宗英名。”
“成汤浴血百战,十一征而无敌于天下,换来的江山,交到你手里,你就只会哭,只会跪,只会求祖宗显灵?”
太甲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却发现自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权臣欺你?流放你?”
“你若不昏聩,若不暴虐,若不视祖父法度为儿戏,伊尹何至于冒天下之大不韪,将你送到这陵前思过?”
“你以为伊尹是贪图你的王位?他若想篡位,成汤崩时便可动手,何须等到你继位之后?”
“何须冒着身败名裂的风险放逐君王?”
“你可知伊尹摄政期间,天下太平,诸侯归附,百姓安宁?你可知你被流放的这几年,商国国势未衰,反倒更加稳固?”
“可你,成汤嫡孙,坐在王位上,除了怨恨、猜忌、暴虐,还做了什么?”
元凤一字一句,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太甲心上。
“就凭你这副德行,大商还不如毁了算了。省得将来丢人现眼,让成汤之名蒙上羞耻。”
说罢,她再不看太甲一眼,转身便走。
那道红袍身影,在太甲模糊的视线中,渐渐消散于光芒之中。
青梧看了太甲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随即也化作一道清风,与元凤一同消失不见。
光芒敛去。
只剩那盏摇曳的灯火,和跪在地上、浑身僵硬的太甲。
他呆呆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虚空。
良久。
太甲忽然猛地打了个寒颤,惊醒了过来。
“原来只是个梦。”
脑海之中突然回荡起刚才梦中所见。
玄鸟骂他的话语也在一遍遍重播。
伊尹摄政三年,天下太平。
他被流放三年,除了怨恨,一事无成。
这么一想,玄鸟说得对……他当真就是个辱没祖宗英名的废物。
太甲的手,慢慢攥紧。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祖父的灵位。
太甲仿佛从中看到了成汤那失望的眼神。
太甲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祖父灵位前,郑重地整理衣冠。然后,深深地、长长地,拜了下去。
这一拜,不再有眼泪,不再有怨气。
……
自那日梦中被骂,太甲终于是意识到了自已的错误。
他于祖父灵前,将那玄鸟之言反复咀嚼,越想越是心惊,越想越是羞愧。
甲缓缓起身,默默地走到案前,铺开竹简,研墨提笔。
他写下的第一句话是:“吾之过,在不知过。”
从这一日起,桐宫中那个只会哭泣、怨恨的废君,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沉默专注的太甲。
他每日只做三件事,读书,反思,劳作。
他将成汤留下的典章法度翻出来,一卷一卷地读,一条一条地琢磨。
遇到不懂的,便去请教桐宫中的老吏,那些人是当年随成汤征战的老兵后裔,对商朝的规矩了如指掌。
他亲手打扫陵园,除草修路,为祖父的陵墓添上新土。
他开始记录自已曾经的过失,哪怕只是一句不恰当的言语,都要写下来,反复警醒。
日复一日。
太甲眼中的怨恨与戾气,渐渐褪去。眉宇间的浮躁与乖张,一点点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与坚定。
他偶尔会在读书间隙,抬头望向那根雕着玄鸟图腾的石柱。
那石柱依旧沉默,仿佛那夜的显灵只是一场梦。
但太甲知道,那不是梦。
那一声“废物”,是他这辈子听过最刺耳,也最有用的话。
一个王朝,若是连自已的图腾都嫌弃,那这个王朝,还剩下什么。
……
太甲的变化,很快传回了朝中。
这一日,伊尹正与几位老臣商议秋收之事,忽有侍从匆匆入内,呈上一卷从桐宫送来的竹简。
伊尹展开细看,起初只是随意浏览,渐渐地,他的手开始颤抖。
那是太甲的亲笔信。
信中没有任何怨怼之词,没有控诉,没有指责,只有平实的叙述。
他这些日子读了什么书,有了什么感悟,对自已过去的过失作了怎样的反思。
最后,太甲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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