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嘞!一份黄焖鱼翅,一份黄豆焖鸡爪!”阿青手脚麻利地记下,又笑道:“娘子稍候,这黄焖鱼翅乃是功夫菜,要些火候,需得耐心等上一等。不如先给您上壶咱们自制的酸梅饮可好?”
“好极,有劳了。”文娘微笑颔首。
等待的时候,文娘看着周围雅致的装潢,自己坐在用梅花画屏隔开的小座上,坐垫很软,长长地背靠,背靠也是用深蓝细布包裹的,靠上去极其舒适,大堂的喧嚣虽然近在咫尺,但前后餐座用画屏间隔开来,给了人一种较好的隐私舒适和安全感。
文娘捧着那杯沁凉的酸梅饮,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稍稍驱散了刚刚人挤人的燥热。
她透过画屏间隙看着邻桌衣着光鲜的商贾大快朵颐,听着屏风后文人雅士的谈笑风生,目光偶尔掠过柜台后那位穿着体面、正一丝不苟拨弄算盘的张贵娘,还有那个在大堂中穿梭如风、眼神锐利地调度着一切的阿飞。
一切都井然有序,生机勃勃。
约莫过了小两刻钟,空气中飘**的食物香气里,忽然掺入了一缕极其醇厚、极其复杂的鲜香。
那香气仿佛有实质,如无形的丝线,瞬间攫住了人的嗅觉。
那道香气里带着老母鸡的温润鲜甜、火腿的深沉咸鲜、干贝的海洋气息、猪肘的丰腴脂香……数种顶级鲜味在长时间的共同熬煮中,早已不分彼此,霸道地穿透了酒肉菜蔬的寻常气息。
整个喧闹的大堂似乎都为之安静了一瞬。
无数食客下意识地**着鼻子,探寻着这绝顶香气的来源。
香气愈来愈近。阿青的身影出现在通往雅座的回廊口。
托盘上是一只尺余见方的深口青花瓷钵,钵口严丝合缝地盖着同款钵盖,但那无孔不入的、勾魂摄魄的浓香,正是从盖沿的缝隙间丝丝缕缕、持续不断地逸散出来。
阿青身后,跟着一个端着其他菜品的伙计。
人群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窃窃私语声响起:“嚯!什么好东西这么香?”
“像是…黄焖翅?”
“啧啧,这香气,绝了!光闻着味儿就值了!”
“金风玉露楼,果然有点金风玉露的意思啊!”
阿青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稳稳地将那青花瓷钵放在文娘面前,脸上带着微笑:“娘子,您的黄焖鱼翅,请慢用。”
他又将一小碗晶莹剔透的白米饭和一碟翠绿欲滴的清炒豆苗放在旁边,“许娘子特意嘱咐,这鱼翅浓腴,配点清爽的豆苗和米饭,滋味更佳。”
文娘的目光完全被面前的瓷钵吸引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那霸道而醇厚的异香瞬间充盈肺腑,竟让她有刹那的晕眩。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温热的钵盖边缘,“嗡”的一声轻响,伴随着一股更加汹涌澎湃、浓郁到化不开的鲜香热浪,扑面而来,几乎将她整个人温柔地包裹住。
钵中盛景,宛如一幅精心绘制的静物画。
汤汁呈现出一种无比纯净、无比诱人的浅琥珀色,浓稠得如同上好的蜂蜜,在钵中微微**漾,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闪耀着金色油光的胶质膜。
在这片琥珀色的琼浆玉液中央,卧着几块肥厚丰润的鱼翅。
那翅针根根分明,饱满莹润,呈现出半透明的玉白色,如同最上等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又像是海底沉睡千年的玉树琼枝,此刻在温润的汤汁中微微颤动,仿佛有着生命。
汤汁中,还点缀着几颗圆润饱满的金黄色小元贝,几片薄如蝉翼、透着胭脂色的上好火腿,以及几段炖得酥烂却依旧形状完整的、油润发亮的鸡腿肉。所有食材都浸润在那浓醇的汤汁里,和谐地融为一体,散发出一种金黄光泽。
那香气,是时间的浓缩,是山海精华的凝聚层次分明、却又浑然一体的交响。
老母鸡的醇厚甘甜是基底,如同大地般宽广,陈年火腿的咸鲜与浓郁的发酵风味是骨架,撑起风味的穹顶,干贝的海洋气息是跳跃的精灵,带来深邃的回味,猪肘丰腴的胶质和油脂则如天鹅绒般包裹着一切,赋予汤汁无与伦比的顺滑与厚度。
其间还夹杂着姜的辛香、葱的清新、酒的醇冽,丝丝缕缕,若有若无,将所有的“鲜”字托举到巅峰。
整个大堂似乎都屏住了呼吸。
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小小的一钵之上,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连柜台后拨着算盘的张贵娘,也忍不住抬头望了一眼,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雅座屏风后,谈诗论文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只剩下一片被香气征服后的静默。
文娘拿起手边温润的白瓷勺。
勺子沉甸甸的,带着玉质的凉意。
她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浓稠如蜜的汤汁中,轻轻舀起一勺。汤汁在勺中微微晃动,牵拉出细密粘稠的丝线,闪烁着诱人的油光。
汤汁里裹挟着几根玉白的翅针,两根金黄的小元贝,还有一小片薄如云母、透着玛瑙光泽的火腿。
她将勺子缓缓送到唇边。那浓烈到极致的复合鲜香,已先一步攻城略地,钻入她的鼻腔,直冲顶门。
然后,她轻轻含住了瓷勺。
第一感觉是“烫”。恰到好处的滚烫,带着生命的热度,瞬间唤醒了所有的味蕾。
紧接着,是“浓”。那汤汁的稠厚感超乎想象,如同最上等的丝绸滑过舌尖,又带着胶质的包裹感,温柔地覆盖了口腔的每一个角落。
它并非粗暴的咸,而是一种深邃、复杂、磅礴的“鲜”!老母鸡的甘美、火腿的咸香陈韵、干贝的海洋鲜甜、猪骨胶质的丰腴……
种种顶级鲜味在口中层层绽放,如同绚烂的烟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鲜味是立体的,是浓郁的,是醇厚的,仿佛将天地间至鲜至美的精华都浓缩在了这一勺之中。
它厚重如大地,却又奇异地带着一种清透感,丝毫不显油腻滞重,这得益于煨制时撇油的功夫和最后加入的那一点提味的陈年花雕酒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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