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蛇山的秋色浓得化不开,山道两侧的枫树泼洒出深浅不一的红,间或夹杂着几株不肯褪绿的青枫,还有黄栌、乌桕,将蜿蜒的山径染成一条流淌的斑斓锦带。
山势渐高,那突兀拔起的嶙峋峰顶果真形似昂起的巨大蛇首,沉默地俯瞰着脚下蚁群般蠕动的人潮。
无数祈福的丝绦早已将山顶那棵千年银杏淹没了,枝条被压得低垂,五色丝绦在风中翻飞如浪,远远望去,倒像给这沉默的蛇首戴了顶黄金打造还坠着各色流苏的冠子。
“莫往前挤了!”许路年护着大家,在人流的边缘停住脚步,无奈地笑着摇头,“那老银杏树下人太多了,怕是连针都插不进去了。”
许桑柔早有准备,目光四下观察片刻,指向不远处一片略为平缓的坡地。
几株高大的枫树和松树围出一方小小的清幽,树下铺满了厚厚一层金黄赭红的落叶,踩上去松软无声。“爹,娘,夫子,我们去那边可好?”
众人自然称好。阿飞和阿舵两个少年郎最是麻利,立刻从背着的竹筐里取出一大块厚实的靛蓝粗布,四角压上随手寻来的洁净小山石,顷刻间便在斑斓的落叶毯上辟出一方整洁的天地。
食盒层层揭开,浓郁的香气勾起了尚未吃午食的大家的饥饿感。
登高祈福的虔诚心意,终究抵不过此刻腹中馋虫的呼唤。
重阳糕切成了整齐的小块,七彩层叠依旧诱人。
闵流照带来的枣泥糕油润乌亮,散发着纯粹甜蜜的枣香。
张贵娘去市集买的精心炙烤的五花肉片更是焦香四溢,肥肉部分被烤得透明微蜷,边缘带着诱人的焦褐色,油脂早已渗出浸润了瘦肉,薄薄一片,脂香混合着淡淡的椒盐辛香。
还有一小坛自家酿的桂花酒,泥封拍开,清冽的酒香里揉碎了金桂的甜暖,丝丝缕缕,勾得人心头发痒。
“这才叫过节嘛。”老先生捻须而笑,被许平吟拉着在布巾上坐稳,接过许桑柔递来的一小块七彩糕,端详着那清晰的层次,“桑柔丫头很有巧思,这糕如层峦叠嶂,步步登高,真是个好彩头!”
他咬下一口,细细品味那份清雅不腻的软糯,眼中满是赞赏。
闵流照则安静地坐在许桑柔斜对面,隔着食盒与杯盏。
他手中握着一片烤得恰到好处的五花肉,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掠过许桑柔被山风微微吹拂的鬓角,看她将一块夹着杏脯的重阳糕递到母亲手中,低声叮嘱着什么。
那专注的侧影被透过枝叶缝隙的碎金阳光勾勒,仿佛晕着一层柔和的光晕。他微微垂下眼帘,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才将那片油润咸香的肉送入口中,任那丰腴的滋味在唇齿间化开。
众人正分食谈笑,一阵裹着浓郁油酥甜香的风袭来。只见几个提着大竹篮的小贩在附近支起了摊子,高声吆喝:“重阳登高,步步高!新炸的酥油枣糕、蜜麻花,热乎的咧!”
许桑柔登时愣了一下,好家伙,后世说山上还有各种卖烤肠卖饮料的店,这下好了,古代也有啊。
许平吟的眼睛立刻被那油亮金黄的蜜麻花粘住了,小嘴微张,手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吃。
许秋鸿虽已十五岁,也忍不住频频侧目。
闵流照瞧在眼里,只低声向许路年说一句“去去就来”,便起身朝那小摊走去。不多时便带回两包油纸裹着的点心,一包蜜麻花,一包酥油枣糕。
蜜麻花拧着劲,金黄油亮,细密的糖浆裹着芝麻粒,闪闪发光。酥油枣糕则形如小塔,层层叠叠的酥皮薄如蝉翼,隐约透出里面深褐色的枣泥馅儿。
“尝尝看,”他将点心放在布巾中央,声音温和,“山间野趣,也算应景。”
许平吟小嘴巴一张,开心地欢呼一声,小心地拈起一根蜜麻花,刚出锅的温热透过油纸传到指尖。
她迫不及待地咬下一小截,咔嚓一声轻响,酥脆的外壳应声而碎,里面却是松软带着韧劲的面芯。浓郁的麦香混合着滚烫的蜜糖和芝麻的焦香,瞬间在小小的口腔里炸开,甜得她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儿,满足地晃着小脑袋。
许秋鸿也拿起一块枣糕,层层酥皮簌簌落下,枣泥的甜香混合着猪油的丰腴,质朴而浓烈。
王老夫子拈起一块蜜麻花,笑道:“登高望远,佐以山野小食,亦是人生一乐。”
他咬了一口,细细咀嚼,神色悠然,仿佛品味的不仅是甜点,更是这秋日山间的自在闲情。
下山时,日头已偏西。
山道旁,农人挑着新摘的、还带着些水的大朵白菊和黄菊沿路叫卖,青翠的菊叶衬着饱满的花朵,精神抖擞。新酿的**酒用粗陶坛子盛着,泥封上贴着红纸,酒香混着清雅的**气,丝丝缕缕飘散在空气中。
“买些回去,”许桑柔眼中漾起笑意,“晚上正好煮**锅子,再温一壶酒。”
于是归家的竹筐里,又添了几把鲜灵灵的白菊黄菊,两小坛清冽的**酒,沉甸甸地压着筐底。
等回到小院里,大家就开始忙活起来。
张贵娘和许秋鸿守着两大木盆清水,将买回的**一朵朵小心拆解,饱满的花瓣被轻柔摘下,漂洗去浮尘,滤干水分,分盛在白瓷碗里,白的如雪,黄的似金,清冽的菊香悄然弥散。
许路年与闵流照则在另一侧水盆前,仔细清洗着翠嫩的菘菜心、水灵灵的菠菜,还有刚从后院拔出的、带着湿泥清气的芫荽与小葱,水珠在菜叶上滚动,折射着灶火的微光。
阿飞最是忙碌,在灶台与院中石桌间穿梭。
他将一个沉甸甸的紫铜暖锅稳稳架在石桌上的红泥小炉上。
炉膛里,上好的银霜炭已烧得正旺,透出暗红炽热的光。
大灶上,那口厚实的陶瓮里,汤汁已熬煮得浓白如乳,表面结着一层透亮的金色油膜。这是昨日就花了一个时辰熬煮好的,如今再放锅中熬煮一番。
粗壮的猪筒骨和整副鸡架的精髓被时光与文火彻底逼出,骨髓的浓香与鸡肉的醇厚水乳交融。
此刻,这浓白醇厚的汤底被小心地倾注入紫铜暖锅,一接触到那烧热的锅壁,便发出轻微的滋啦声,随即平静下来,只在中心处微微滚动着细小的白泡,浓郁的荤香混合着骨髓特有的胶质感。
莹白如雪的豆腐被切成厚薄均匀的方片,码放得整整齐齐。各色山菌如那肥厚的香菇、细嫩的平菇、爽脆的黑木耳、还有几朵珍贵的鸡枞菌,早已清洗干净,在竹筛里沥着水,散发着雨后森林的湿润清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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