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轴落地受不住力,滚展开来。
朱翊钧皱眉,“陈矩,这么些年了,你一贯是最为小心谨慎的,怎么如今也变得毛手毛脚起来了?当真不像话!”
陈矩诺诺应着,猫腰将卷轴拾起,面朝着朱翊钧一点点将画卷起来,他的动作放缓了,为了确保朱翊钧能够将画中内容收入眼底。
果然朱翊钧抬手制止了陈矩受伤的动作,伸手将画拿到自己手中,浓眉蹙起,语意已是温了不少,“这个是?”
陈矩嘿嘿一笑,“陛下忘了?这是当初皇贵妃娘娘攀爬梨花树,陛下站在树下之时,叫画师前来画的画儿!一直放在这桌子上,只是陛下许久未曾打开了。”
“朕……”朱翊钧似乎有些意外,“朕很久没打开了么?”
“是啊,陛下也很久不曾前去翊坤宫看望皇贵妃娘娘了。”陈矩道,“皇贵妃的刚强性子,素来不肯低头,撞上陛下的威严天尊,怕是真的天雷勾了地火。”
“她的性子,二十多年了,朕还不清楚么?”朱翊钧飞快地将手里的画卷了起来,“这画儿怿心问朕要了很多次,朕都没答应给她,这回便给了她就是。朕便不信,她的气还消不得了。”
朱翊钧到翊坤宫时,殿内点着烛火,怿心面朝里静静睡着,身子微微起伏,呼吸倒是平稳。朱翊钧蹑手蹑脚坐在了床榻边,手掌便轻轻搭在了怿心腰际,“朕知道你没睡着。”
闻言,怿心缓缓睁开眼睛,身子却没有动,“真是稀客,陛下原来记得西六宫之中,还有一个翊坤宫在此地。”
“朕何曾忘了你?”朱翊钧将画搁到怿心面前,“怿心,是你总是太刚硬,朕有的时候,当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你。”
怿心支着身子坐起来,躺的久了,发髻难免的有些松散,倒是将她的姿态显出几分俏皮来,只是沈令誉的死叫她着实精神不振,低低道:“臣妾一惯如此,陛下还摸不清臣妾的脾性么?”
“所以朕也是一贯如此,你不低头,朕来向你低头。”方才陈矩与阿照的一番话,叫朱翊钧自信不已,他深信怿心此刻的姿态是因为他,便是单手捧着她的一侧面颊,心疼道,“不过是晾了你几日,怎么变颓然憔悴成这个模样了?”
怿心摇头,“臣妾无事,陛下何必费心。”
“还在生朕的气?”朱翊钧顺怿心的手臂向下,握住她的手,“这么多年了,还是一点儿都没变,是要朕如何哄你,你才能开心?”
怿心抬眸,缓缓望进朱翊钧眼底,“臣妾不需要陛下来哄,只希望陛下往后,万勿再说臣妾对旁人有他心的话,也不要……”怿心到底还是欲言又止了,笑了笑,只道,“没了。”
“朕知道……”朱翊钧将怿心拦在身前,环着她一如往昔清瘦的身子,“是朕误会了你,往后不会了。”
怿心的身子由起初的僵直渐渐松软下来,倒落在朱翊钧怀中,这些日子事情太多,妖书横空出世,京中流言蜚语,将她一路推到风口浪尖,外头盛传郑皇贵妃意欲魅惑当今圣上,行废立之事;朱翊钧的多疑敏感,后来沈令誉入狱身死。虽然妖书一案草草解决,可损失的性命,却再也回不来了。
“钧郎,我在这里什么都倚仗不得,唯一能够依靠的只有你。”怿心的一双手圈住朱翊钧的腰,侧首贴在他的胸口听他的心跳声,“如果连你的心我也失去,那我遗世独立,周身再无旁人,孤清冷寂,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朕不会再叫你失望了。”朱翊钧沉声许诺,“朕一定不会再叫你失望了。”
怿心透过床榻上的纱帐,越过窗棂看向外头,到底还是蕴了薄薄的一层雾气,曾经沈令誉出宫的时候,她觉得不知道此生还能否与他这个挚友有相见之机;而这一次,竟是死别,不必有所怀疑,她到底还是再也见不到沈令誉了。
别无所求,只是希望,若有来世,他当他的京城名医就好,万勿进宫,休要牵扯进皇家的血雨腥风。
……
万历三十五年的冬日,慈庆宫的紧张气氛被室内一声响亮的儿啼打破。
是时,朱翊钧与怿心,并王恭妃,常洛、李选侍都守在了室外。屋内是太子妃王氏在生产,太子妃其实并不受太子宠爱,临幸寥寥,却是福泽深厚,一朝有孕产子。
这是朱翊钧的长孙,他自然是高兴的,立时便赐名朱由校,抱着皇长孙笑得极是开怀。
常洛却不急着去看太子妃,只对着李选侍笑,宽慰道:“叶蓁,你别不高兴我们也会有孩子的。”
李选侍的目光自朱由校的襁褓之上刮过,看向朱常洛时又变得温和起来,咬牙颔首道:“臣妾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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