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之爱飘忽,耽于皮相。男女情谊上,我比怿心看得透,所以我从不会为情所困。我唯一看不透的,就是孩子,从姞儿,到晗儿……”她怆然一笑,苦涩漾开在嘴角,话音里都弥漫着无尽的苦味,“怿心没了姝儿,所以老天还给了她一个昀儿,我以为老天也同样眷顾我,因为他把晗儿赐给我了,可是……他为什么又把晗儿带走了呢?”
李德嫔的目光像是毒蛇的信子,一点点缠上朱翊钧的视线,“陛下,您放箭的时候,晗儿看你了吗?”
朱翊钧向后退了一步,身上寒津津的,“你不要说了。”
“我不说,这些问题,陛下就能逃避么?”李德嫔走到朱翊钧面前,“如果常顺妃抱着昀儿,陛下会放箭吗?”
这个问题,怿心也问过他。
他不敢去想,如果此时死的是昀儿,他该怎么办。
李德嫔看着朱翊钧,不禁想起她得知怀着晗儿的那一日,他从门外跨进来,伸手抚摸她的小腹,语调温柔地说:“七年了,德嫔,你当真不易。”
当初的,和眼前的,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为什么一个人,可以轻易驾驭柔情无情,可以在温暖与冷漠之间随意转换?
如今看来,原是柔情也是无情,外表再好看,内里究竟是无情的。
她怪不得谁。
怪怿心么?
怪她有朱翊钧的爱,所以朱翊钧对旁人都是冷清冷意?
怪常顺妃叫嚣报复的是怿心,所以该死的是昀儿么?
怪朱翊钧,怪他不顾晗儿死活,一箭射死了常顺妃?
不,谁也怪不了,怪只怪她自己,嫁入帝王之家,却又不是他心上之人,比不过他的帝王傲气。
朱翊钧避开李德嫔的眼睛,低低道:“晗儿的封号,定了泰顺公主。”
李德嫔嘴角动了动算是笑,冷淡道:“多谢陛下恩典,臣妾恭送陛下。”
李德嫔这样直白地下逐客令,朱翊钧自然不可能还站得住,只好步履沉重地走出了长春宫。
踏出宫门的一瞬间,恰好是怿心从英华殿回翊坤宫,怿心对他避而不见多日,朱翊钧实在没有办法,当即喝退了众人,扯过怿心的手臂进了翊坤门。
“德嫔恨朕,你也恨朕,朕究竟要怎么做,你们才能原谅朕?”
怿心垂眸,“陛下没有错,您的帝王威仪,不容许任何的亵渎,臣妾明白。”
“你明白,可你却不能接受,所以你也不肯见朕,你认为朕冷血无情,你觉得你这些年的情谊都付给了一个不值得的人。”
怿心偏过头,不肯看他,也不说话。
朱翊钧两手穿过怿心腋下,直接将她按在了自己身前,他的话开始颤抖,“朕不是有意的,朕不想放箭,那日人多手杂,脚步凌乱,不知是谁不慎碰到了朕的手肘,朕才脱了手。”
怿心的手垂在身侧,对于朱翊钧的解释,她不知道是否应该相信。
直到怿心的面颊一凉,有温热的**擦着她的面颊滑落,瞬间转凉,她终于昂起头看他。
朱翊钧落下泪来,声线越发稳不住,“晗儿死了,你当朕一点儿都不难过么?她是朕的亲生女儿,朕没有忘记……”
怿心抬手抚上朱翊钧的脸,替他擦掉面上的泪痕,“您真的不是有意放箭的?”
朱翊钧抓着怿心的手,痛苦地摇着头,连声解释:“真的不是,怿心,你相信朕。”
昀儿哒哒哒跑过来,两手分别抱着怿心与朱翊钧的两条腿,嘿嘿笑,“父皇!”
“小昀儿……”朱翊钧蹲下身子,轻轻去摸昀儿软乎乎的小下巴。
昀儿被朱翊钧摸得痒痒,无忧无虑地笑着,也伸手去摸朱翊钧的下巴,刚刚碰到,又骤然收回了手,委屈道:“扎。”
朱翊钧故意凑近几分,逗她道:“扎的就是你这个小家伙!”
昀儿惊叫着跑开了,又害怕又好笑,喘呼呼地喊着“哥哥”去找常洵了。
怿心拽过朱翊钧,也是伸手摸了摸他的下巴,果真十分扎手,他的眼里透着憔悴沧桑。
怿心颦眉,“是不是好几日没有好好理过自己了?”
“朕没有这个心思。”朱翊钧颓唐不已,“朕……”
“不要说了。”怿心握紧了朱翊钧的手,拉着他进殿,“臣妾先帮您理一理。”
晗儿起灵出殡的那一天,英华殿中的所有人都走了,哀恸的哭声也越来越远,只有李德嫔一个人,依旧跪在殿中,扯着黄纸一点点在铜盆之中燃烧,脸上寻不到丝毫表情。
肩上一重,李德嫔微微侧目,便见一个影子渐渐低下了身子,在她耳边轻声唤她:“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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