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德妃因着幽闭酷刑而致身子一度亏朽,虽有沈令誉的医术在,到底也是在钟粹宫独居了半年,方是渐渐有了人样。
周端嫔深以许德妃为恨,对她更是日常凌辱,仗势克扣盘剥,以致许德妃的境地一日不如一日。
朱翊钧也由得周端嫔,只是自此朱翊钧便愈发不爱往永宁宫去。
而今宫中子凭母贵,正如常洵,周端嫔如此受到朱翊钧的冷遇,自然也可想见常浩在朱翊钧心中的地位,也不过尔尔。
反倒是李敬嫔,不仅指了沈令誉去给许德妃诊治,自己更是隔三差五的亲自过来探望,极是一副怜悯同情的姿态。
便是怿心,一时之间也没有弄懂李敬嫔的用意。
只是她月份渐长,身子日益沉重,到底也没有那样的工夫去想这些事情。
产期将近之际,怿心听从了陆之章的吩咐,常去外头走动,便是希望这次这个小家伙,能够更顺利地到她身边来,她颇有些急切,想要看一看这个小家伙的长相。
很是意外的,怿心与采霜走上堆绣山时,竟见常日病势缠绵的许德妃也在御景亭中。
许德妃在含素的搀扶之下朝着怿心见了个礼,还是她一惯谨小慎微的模样,“皇贵妃娘娘万安。”
怿心叫她一同坐了,这才打量着她,面上倒是瞧不出喜恶来,“身子好了?”
许德妃的视线攀上怿心如今已然高耸的腹部,低眉顺眼道:“受了幽闭的人,哪里还好得了?臣妾到底及不上娘娘的福气,在儿女份上如此有缘。”
怿心不为所动,“若不是你一念成魔,意欲夺走端嫔母子性命,她也不会对你下此狠手。”
“一念成魔?”许德妃煞白的面颊轻轻一颤,“皇贵妃娘娘,您说错了。臣妾不是一念成魔,是这么多年,日积月累,被逼成了魔,这里,只有魔鬼才能活下去。”
“魔鬼无心,人生在世,连心都泯灭了,即便活着,也不过行尸走肉而已。”
“你不会懂我的。”许德妃脸上浮起轻薄的笑意,像是熟透了的蒲公英,只消得风轻轻一度,便四散殆尽了,“你一直是万众瞩目的人,被人爱,被人恨,总有这样多的人在意你,你永远都不知道次次被人抛诸脑后的滋味有多难受,也不会知道我为此受了端嫔多少的羞辱打骂。”
“我从不认为回击是错,受人欺辱,一味忍受,是懦弱。”怿心直视着许德妃,正色道,“可你不该牵连无辜,常浩与沈令誉,更不该为此含冤丧命。”
“皇贵妃娘娘,曾经我觉得你说的话很有道理,你当时说,我是云,不是尘。”许德妃仿佛陷入了回忆之中,笑容带上了几分暖意,“那一刻,我几乎是奉为真理。可渐渐的,我发现,你不过也是口是心非。”
她的牙齿轻轻打着颤儿,像是飒飒秋风之中战抖的纸片,“纸上谈兵么,谁不会呢?你告诉我说拂云非尘,可其实呀,说得好听,你心里也是把我当灰尘的,你也不曾在意过我。”
怿心低眸轻笑,“我也说过,你不该妄自菲薄。错的不是别人将你当作尘土,是你自己心中将自己贬低到了尘埃里,却又不敢面对,只好迁怒报复,更是不惜涉及无辜。”
许德妃的脚朝着怿心身边挪了挪,“曾经我也是你口中的无辜,不也是时常被牵连么?怎么别人,就不能被我牵连一次?这未免太不公平。”
她的鞋子藏在裙下,声色未动,便踏住了怿心的裙角。
怿心知晓如今的许德妃已然不再是当初的许拂云,便也不欲再与她多费唇舌。
出来时间一久,身子便有些匮乏,她伸出手,“采霜,我们回宫去。”
如此说着,怿心已是站起了身子,哪知裙角骤然一重,身子便稳不住了。
采霜尚且不曾反应过来,怿心已经跌倒在了地上。
“娘娘!”采霜一声惊呼,连忙去搀扶怿心起来,急不可耐,“娘娘您没事儿吧?”
怿心有些害怕,握着采霜的手一时间话也不敢说,直到缓过片刻,感觉自己未有大恙,她才就着采霜的手起来,“没事儿,回去吧。”
李敬嫔站在不远处,将御景亭上的景象看了个清楚。
她与南琴一前一后站着,看着采霜扶着怿心走下堆绣山。
快到翊坤宫的时候,怿心才觉出有些不对来,小腹之中有阵阵兴起的痛意。
她不是第一次怀孩子,这样的感觉她经历过,和当初轩姝与常洵出生前,都是一样的。
“怕是今天能见到这个小家伙了。”怿心忍着疼,禁不住略弯了腰,一手抱着小腹,一手扶着采霜的手往翊坤宫走。
李敬嫔站在离翊坤门不远处,心头怦怦直跳,她等这个时机,已经等得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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