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的蓝色围帘被彻底拉开。
轮子在防静脉地砖上碾过,发出沉闷的橡胶摩擦声。那张覆盖着透明塑料“博哥塔袋”的平床,被四个护工和两名普外重症监护室推下来的医生接手,心翼翼地朝着专用的转运电梯方向移去。
陆渊站在一号清创室门口的水槽边。
黄褐色的碘伏顺着他的指尖被冷水冲刷下去,在不锈钢水盆的底部打了个旋。
走廊的另一头,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盖过了急诊大厅日常的底噪。
一个穿着满是各种油污和灰尘的深灰色劳保服的中年男人,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挂号条,满头大汗地朝着这边跑过来。
他的身后跟着一个大约十五六岁、穿着校服、脸色煞白的高中生男孩。
“大夫!大夫!我老婆呢!急救中心打电话……送这儿来了!肚子疼得休克了……”
男人一把抓住刚从抢救室走出来的张远的白大褂袖子。他的手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机油。
张远愣了一下。
“一百八十斤的那个突发急腹症?”张远看了一眼男人粗糙的手和男孩的校服。
“对对!她昨晚在饭店后厨下夜班就肚子像刀割一样……吃了两片止疼药非要硬撑着回家给孩子做早饭,结果早上倒在厨房了……”男人的声音发着抖,带着一种长期从事重体力劳动导致的沙哑。“她在哪儿?大夫她人呢?”
陆渊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他转过身,看着这对刚从工地或者修理厂赶过来的父子。
手术台上那一堆因为暴发性胰腺炎被自身消化酶溶解的皂化脂肪、那一股刺鼻的恶臭毒水。在这一刻,被这个男人焦急的眼神和那声“硬撑着做早饭”,重新拼凑成了一个活生生的、被生活重压到忽略身体极致疼痛的底层母亲。
如果刚才在抢救室里,为了等家属签字、或者按普外孙副主任的规矩走流程推诿。
这个拼命干活的胖女人,在二十分钟前就已经死在了一号床的冰冷床板上。这个满手油污的男人和那个不知所措的男孩,连她最后一口活气都见不到。
“人活着。”
陆渊走到男人面前。没有安慰,只有手术医生交接病情的陈述。
“急性坏死性重症胰腺炎。肚子里的毒水已经洗干净了。但腹腔胀得厉害缝不上,用塑料袋做了一个临时腹覆盖保护。下了十二根引流管。”
陆渊看着男人因为听不懂专业术语而愈发慌乱的眼睛。
“命保住了。普外科的孙主任已经把人接走了,现在在二号楼十二层的普外重症监护室插着呼吸机。你去那边找管床大夫补家属字,准备交透析和营养液的钱。”
男人呆愣了两秒,那双粗糙的手猛地松开了张远的袖子,转而一把死死抓住了陆渊的手腕。
没有千恩万谢的长篇大论,也没有拿出现金塞红包的桥段。
这个被生活压弯了腰的男人,眼圈瞬间红透了,只是用力地、大幅度地对着陆渊鞠了一个几乎呈九十度的躬。声音哽咽在喉咙里,完全变了调。
“谢谢……谢谢大夫!我这就去!”
他转过身,拉着那个同样眼眶通红的男孩,朝着电梯间的方向发疯一样地跑去。一边跑,一边从那件脏兮兮的劳保服口袋里往外掏着一张破旧的银行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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