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日头升起来了,照在村南头的土路上,晒得人背上发暖。楚辞顺着土路往前走。
她今天没套那件藏蓝色大衣,换了身洗得发白的灰色棉袄,头发拿黑皮筋随便一扎。
脚底下踩的,还是那双右脚后跟磨薄的旧皮鞋,踩在碎石子上,硬生生地硌脚。
李婶家在村南头第三户。两间半土坯房,碎石头垒的院墙矮得很,站在外头一抬眼,就能瞅见院里竹竿上晾着的衣裳。
人还没到门口,院里搓衣板的动静先传出来了。哗啦、哗啦,搓得又快又急。
楚辞在院门口站定,扬声喊了一嗓子:“李婶。”
哗啦声歇了。
李婶从大木盆后头探出个圆脸,两手还沾着白花花的肥皂沫,一瞅见门外的人,赶紧站直了:“哎哟,楚辞来了!快,进院坐。”
楚辞推开木栅栏门迈进去,没往条凳上坐,就站在院当间:“婶子,我来结工钱。”
李婶两只手在身前的旧围裙上使劲蹭了又蹭,把肥皂沫抹干净了,这才往前迎了两步:“工钱?这就结了?”
“上趟的货款到手了。说好的三毛一天,初九那天你干了一整天,三毛。”楚辞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三毛钱,递过去。
李婶双手接过来,低头瞅了瞅。两张一毛的,外加一张一分的纸票子。
她拿大拇指搓了搓钱角,抬头看着楚辞:“楚辞,你这也太实在了,我就帮着分了一天鱼……”
“干了活就得给钱,这是规矩。”楚辞打断了她的客套。
李婶把钱叠好,妥妥当当揣进围裙口袋里,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那下趟……还用我不?”
楚辞看着她:“用。初十四,后天一早,你来码头。”
李婶眼睛亮了一圈:“初十四?”
“初十三出海,初十四回港,当天分鱼装车,连轴转。你一早就得到,不能迟。”
“几点?”
“天亮就来,五点半。”
李婶连连点头,生怕答应慢了:“五点半,我记住了。”
楚辞没急着转身,视线在李婶脸上停了停:“婶子,上回我跟你说的话,你记着吗?”
李婶嘴角的笑收了收,神色跟着正经起来:“记着呢。价格不说,渠道不说,谁问都不说。”
“有人问你了吗?”
李婶偏着头想了想:“昨天下午,村西头的赵四媳妇来串门,问我是不是给你家干活了。我就说帮着搬了搬东西,别的半个字没露。”
楚辞点了下头:“就这么说就行。”
“楚辞,你放心,我嘴严着呢。”李婶往前凑了半步,嗓门压低了些,“我知道你们这鱼卖得贵,具体多少我不问,但我心里有数。你信得过我,才叫我来干这活,我不能给你添乱。”
楚辞迎着她的视线,看了两秒,点了下头:“婶子,你上回分鱼的手法不错,但有几个地方还得注意。”
李婶赶紧把背挺直了些:“你说。”
“翻鱼的时候,手指不能扣鱼鳃。上回你有两条是从鳃盖那儿翻的,虽然没伤着肉,但鳃盖边上留了指甲印。”
李婶脸皮热了一下,手又在围裙上搓了两把:“我……我当时没注意。”
“下回翻鱼,手掌托着鱼肚子翻,五指张开,不碰鳃。”楚辞伸出右手,悬空比划了一个托举的动作,“这样,手掌平的,鱼搁在掌心里翻过来。鳃盖朝上的时候,手指头离鳃至少一寸远。”
李婶赶紧伸出沾着水星子的手,跟着虚空翻了两下:“这样?”
“对,就这样。”
楚辞把手收回来,揣进兜里:“还有一个。分档的时候,拿不准的别硬分,搁一边等我来看。宁可多等一会儿,也别把普通高档的混进顶尖里。”
李婶使劲点头:“我记住了,拿不准的放一边。”
“初十四那天量大,比上回还多。你到了以后先跟我走一遍流程,我再交代你具体怎么站位。”
“好,我听你的。”
楚辞转过身准备往外走,刚迈出一步,又想起件事,回过头:“婶子,你家那把镊子还在吗?”
李婶赶紧转身跑进屋,翻箱倒柜找了半天,捏着一把小铁镊子跑出来:“在呢!我天天拿萝卜练手,翘起来的萝卜皮我都能夹平了。”
楚辞接过来看了眼,镊子尖头磨得锃亮,没半点毛刺。
“练得不错。”她把镊子递回去,“初十四带上。”
“带!”
楚辞出了李婶家院门,顺着原路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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