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那庞大到足以遮蔽星域的身躯,在接触到那个金色字印的瞬间。
就像是被风吹散的沙雕,从头颅开始一寸一寸地崩溃瓦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虚空尘埃。
连一滴血,一丝神魂都没能留下。
捧剑童子收起法旨,重新退回仙主的身后,仿佛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蚊子。
星桥继续向前延伸。
仙主的巡视,没有受到丝毫阻碍。
……
天幕之外,综武九州。
整个大陆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安静。
离阳王朝边境,陵州。
一条波涛汹涌的大河畔。
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岸边。
马车旁,徐凤年穿着一身有些脏兮兮的锦衣,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正百无聊赖地看着河水发呆。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矮小、穿着破烂羊皮裘的老头。
老头抠着脚丫子,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剑鞘的破木剑,正是那号称天不生我李淳罡,剑道万古如长夜的老剑神。
刚才,李淳罡还在跟徐凤年吹嘘着自已当年在广陵江畔,一剑破甲两千六的壮举。
吹嘘着他那一招“剑开天门”,是如何的惊才绝艳,如何的让天下剑客尽低头。
徐凤年听得有些不耐烦,正准备出言挖苦几句。
直到那天幕中,出现了那个捧剑童子展开法旨的画面。
当那个金色的“诛”字印在星空巨兽头顶,将其瞬间化作虚无的刹那。
“啪嗒。”
李淳罡腰间那把陪伴了他多年的破木剑,掉在了河滩的鹅卵石上。
老头子抠脚丫子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他那张向来玩世不恭、透着一股子绝世高人傲气的脸上,此刻却没有了半点血色。
他那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天幕里那些飘散的虚空尘埃。
“老李头,你的剑掉了。”
徐凤年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地提醒了一句。
李淳罡没有去捡剑。
他慢慢地站直了身体,那件破烂的羊皮裘在江风中微微抖动。
“剑开天门……”
李淳罡的嘴唇哆嗦着,喃喃自语。
“老夫练了一辈子的剑,借这满山草木的剑气,借这江河湖海的剑意,借这天下剑客的胆魄。”
“老夫以为,一剑斩开那虚无缥缈的天门,便已经是这世间武道的极致。”
李淳罡抬起手,指着天幕里那个连剑都没拔出来的七八岁童子。
“可那个娃娃,他腰上挂着剑,但他根本不屑于拔剑。”
“老夫所谓的剑开天门,开了门之后,难道就是去给这种娃娃当个提鞋的杂役吗?”
徐凤年没有说话。
这位向来玩世不恭,心里却藏着吞吐天下之志的北凉世子,此刻也是觉得一阵手脚冰凉。
他想起了北凉那三十万铁骑。
那是他徐家的底气,是他敢于叫板离阳皇室,敢于抗击北莽的无敌之师。
那是三十万条铁骨铮铮的汉子,用鲜血和马蹄踏出来的赫赫威名。
可是刚才天幕里那头连塞牙缝都不够的星空巨兽,若是落在这九州大陆上。
别说是三十万铁骑,就算是三百万,三千万。
恐怕连人家打个喷嚏的余波都挡不住,就会连同这座城池,这条大江一起,化作虚无。
另一边,道心破防的李淳罡更是一脚将地上的破木剑踢进了波涛滚滚的江水里。
不练了。
还练个什么劲。
……
北齐,上京城。
皇宫内苑的一处偏殿里。
檀香袅袅。
穿着一身明黄色龙袍的北齐皇帝战豆豆,正站在一张宽大的御案前,手里拿着一根狼毫笔,在宣纸上临摹着一幅字帖。
虽然是女儿身,但她从小被当做男儿养大,身上的那股帝王威仪,即便是南庆那位深不可测的庆帝,也不敢小觑。
偏殿的角落里,坐着一个穿着村姑打扮的女子。
她双手插在粗布衣衫的袖兜里,双脚随意地搭在一张小杌子上,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劲儿。
北齐圣女,海棠朵朵。
“陛下,听说南庆那位最近又在不安分了。”
海棠朵朵打了个哈欠,随口说道。
“他手底下的黑骑在边境调动频繁,陈萍萍那个老狐狸也在暗中走访各路诸侯。”
“看来庆帝是想借着我师父闭关的机会,在边境上做点文章啊。”
战豆豆手里的毛笔没有停顿,笔锋刚劲有力地在纸上写下一个“权”字。
“庆帝的心思,从来都不在边境那几座城池上。”
战豆豆的眼神深邃,透着超越年龄的城府。
“他想做的,是统一这天下。他想把四大宗师都踩在脚下,让这世间,只有他南庆一个声音。”
“可惜啊,这天下大势,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有苦荷大师在,有朕在,他庆帝的野心,就只能憋在肚子里。”
战豆豆放下毛笔,满意地看了一眼自已写的字。
她正准备转身去倒杯茶。
天幕中,那捧剑童子宣读法旨,一字抹杀星空巨兽的画面,正好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投射在了上京城的上空。
“咔嚓。”
战豆豆手里的白玉茶盏,掉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湿了她的龙袍下摆,她却毫无察觉。
她那张俊美无俦,平日里无论遇到多大风浪都能保持镇定的脸庞上,此刻写满了见鬼一般的惊骇。
角落里的海棠朵朵,早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她那一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更是瞪得比铜铃还大,双手死死地攥着衣角。
“那……那是气功?还是神术?”
海棠朵朵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颤。
她是苦荷的关门弟子,修炼的是天人合一的心法,讲究的是顺应自然,借用天地之间的元气。
在她的认知里,大宗师就是这世间武道的顶点。
大宗师可以借用天地之力,排山倒海,一已之力抗衡数千铁甲。
庆帝之所以忌惮,就是因为大宗师那无法用数量去堆死的恐怖杀伤力。
可是海棠朵朵看着天幕里那道缓缓消散的法旨,只感觉自已的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修炼的天人合一,是去感应天地,去顺应天地。
而那个七八岁的童子拿出来的一张纸,却是在命令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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