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穿着黑甲的叛军,也有玄衣银边的禁军,层层叠叠,血浸黄土,断肢残刃散落各处。
黑烟一股接一股翻滚着腾向灰蒙蒙的天空,那股子浓烈刺鼻的铁锈腥气,混着皮肉焦糊与内脏腐烂的恶臭,顺着凛冽北风,毫不留情地灌入城中,呛得守城百姓连连咳嗽,喉咙发紧发干,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王琳琅一直死死扒在冰冷粗粝的墙垛上,指甲几乎嵌进青砖缝隙里,一双眼睛睁得极大,瞳孔微微收缩,目光如钉子般牢牢钉在下方那乱成一锅沸腾粥羹的战场之上,寸步不移。
猛地,她瞳孔骤然一缩,指尖猛地用力,“咔”地一声,硬生生掐进砖缝深处,指节泛白,声音陡然拔高、发颤。
“二哥!快看!那个穿银边玄甲、左肩覆狻猊吞口护肩的。是不是三哥?!快!你快认认!”
“哪儿?哪儿?哪儿啊?!”
王茁一听“三弟”俩字,脖子立刻像弹簧似的伸得老长,眼珠子瞪得溜圆,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努力聚焦,死死盯住远处烟尘翻涌的战阵中央,忽而咧嘴一笑,嗓门敞亮。
“还真是他!嚯。好家伙!这身板儿往那儿一站,脚扎大地、肩扛山岳,又稳又狠,招式凌厉,步法扎实,有模有样啊!哎?等等……
旁边那个高个儿,面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冷冽长眸的。瞅着咋那么像阿霁?!”
“阿霁?!”
王琳琅“腾”地一下站直身子,足尖踮起,脖颈绷紧,脑袋左右急速摆动,目光如梭,急切扫视着每一处人影晃动的角落,声音急促而微颤。
“哪儿呢?我没看见啊!二哥你再盯仔细点!快!快帮我找!”
“嗯……”王茁又凝神盯了几秒,眉头微蹙,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语气略带迟疑。
“可能……真晃眼了……不过,三弟不是前月才被圣旨调去北边驻守雁门关了吗?阿霁也在那边任前锋副将啊。三弟都亲自率兵杀回来了,阿霁没道理不随军同来。眼下这仗眼看就要收尾了,等会儿见着三弟,咱直接问他,准知道阿霁在哪,绝错不了。”
“好。”
王琳琅应了一声,喉头微动,轻轻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目光缓缓扫过遍地狼藉、溃不成军的北朔军残部。
地上躺着的尸首,比零星几个踉跄拄矛、勉强撑立的活人,多出一大截,断旗斜插泥中,战马哀鸣未歇,兵戈委地无声。
这场惨烈至极的硬仗,终究算是到头了。
第二天,日头刚冒尖,淡金色的晨光才堪堪染亮城墙飞檐的琉璃瓦尖,天边泛起一抹清透的鱼肚白。
拓跋洪和谢侯,双双被捆得结结实实。
手腕与脚踝各自缠了三道粗麻绳,勒进皮肉里泛出青紫淤痕。
腰间又加了一道铁链锁死,彼此脊背紧贴,动弹不得。
押进了大牢。
“谢侯爷,久违啦。”
太子不紧不慢踱到谢侯面前,袍角垂地无声,靴底碾过青砖缝隙里渗出的半干血渍。
他垂眸打量对方,见谢侯一张脸涨得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底却仍烧着两簇不肯熄灭的狠火,嘴角便微微一挑,似笑非笑。
“别急,等进宫见了父皇,该说的、该听的,一句都不会少。该判的、该斩的,一桩都不会漏。让你闭眼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你自己做过什么,都得记牢了再咽气。”
“不!别抓我!别碰我!”
话音未落,后头突然炸开一声哭嚎,尖得刺耳,直冲屋顶瓦缝,惊飞檐角两只寒鸦。
那声音嘶哑破嗓,像用碎瓷片刮过生锈铁板。
太子一抬眼,只见一个衣衫撕烂、袖口绽开三道长口子,裙摆沾满泥浆与草屑,满脸脏污混着涕泪糊成灰黑一片的女子,被两个兵士架着拖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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