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也不想离。
夜越熬越深,屋里湿气越来越重。
贺伊耀歪在那床潮被上,瞪着天花板,眼睛干得发酸,脑子却像跑马灯一样。
全是邹知禾刚才咬牙切齿的话,还有这些年她一个人扛柴烧火的模样。
心口那儿跟被攥紧了似的。
可再难受,他也没想挪地方。
只任那股湿冷慢慢爬上脊背,再往心里钻。
没听见开门关门声,邹知禾就知道,他真的睡隔壁去了。
可她非但没觉得松快,反而更堵得慌。
因为她知道,就为这事,贺伊耀又被姚志民狠狠数落了一顿。
她瘫坐在地上,眼泪哗哗地淌,止都止不住。
我到底哪点不够好?
为啥贺伊耀就是不肯好好跟我过日子?
邹知禾打小就不是被当闺女养的。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爹妈的心眼儿更是歪得像烧火棍。
弟弟是灶台边供着的菩萨,她呢?
要不是这家里恨不得把她当空气吹走,她也不会被硬塞进贺家。
说得好听是冲喜,其实跟阴婚差不了多少。
活人拜灵牌,生人守空房。
那年贺伊耀在部队出任务,一纸通知送回来,全乡人都传人没了。
贺家二老急得嘴唇起泡,整宿整宿睡不着。
媒人一上门,贺家二老当场拍板。
必须娶!
娶回来就是贺家的儿媳妇,守的是贺家的香火!
彩礼不多,就两袋麦子、一条红布、几十块钱。
可就这么点东西,够给两个弟弟一人凑一半聘礼了。
爹娘乐得嘴角咧到耳根,连哄带吓把她摁在屋里签了字。
她没吱声,也没挣扎。
因为早知道,自己这张嘴,在这个家里,从来不算数。
邹知禾不是没闹过。
她跪在泥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我不嫁!那人早凉透了,让我守着个牌位过一辈子?”
爹抬手就是一记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左脸上。
“你不嫁,你俩弟弟打光棍!我们两口明天就上吊!”
她咬紧后槽牙,牙齿硌着牙龈,血味在嘴里漫开。
“我嫁。”
婚事办得跟办丧事差不多。
院子里挂了几盏红灯笼。
风一吹就晃,烛火摇曳不定。
她套了件大一号的嫁衣。
拜堂时,捧着公鸡当新郎,鸡脖子上系着红布条。
贺家亲戚全绷着脸,站在院墙根下。
邹知禾早把心埋了,当自己是贺家一件旧家具。
谁知才过了仨月,一封电报飞来。
贺伊耀活着!
人在部队,立过功,还是干部!
她当场傻在灶台边。
手里攥着烧火棍,柴火噼啪爆了个火星子,溅到手背上,她都没眨一下眼。
心里又跳又乱,可转头就想。
人家是穿军装的人,我呢?
不识几个字,脸晒得黑……
他肯定看不上我。
她偷偷盼着,这回总能退了亲。
回村再找个踏实男人,种地生娃,安安稳稳过日子。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