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灯笼点燃了,火苗被压的很细,颤颤的,只照亮床头一小片。
进宝还在椅子上睡著,身前搭了一件春儿的棉衣裳,他这边不太亮,沉在一片温和的昏黄色里。呼吸一起一伏。
春儿在灯笼的光亮旁翻著一本册子,动作很轻,不是沈太医给的那本。封面上没有字,只有细密的暗红色缠枝纹。
是先前永善送来,让她“学著”的。
她看著,不自觉的咬了咬嘴唇,把书侧过去,像是不想再看,却从侧面又偷偷瞧。
灯光照在她脸上,光晕下,红透了。
春儿又从书上移开,盯著进宝垂在扶手边的手。苍白的,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齐。
她正细细看著,那手指忽然抽了几下。
进宝的呼吸忽然变了。
不是醒了,是別的什么。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翕动著,像要喊什么,又没出声。呼吸越来越急,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撞,一只手攥紧了扶手,攥地泛白。
春儿把那本书胡乱塞进枕头下,又把枕头按平。
两步跨过去,把那只攥著扶手的手抽出来,双手拢住。那手还抽动著,汗湿了,却很烫。
他像是在梦里被什么东西追著,挣不脱。喉头滚了一下,闷闷的一声,从嗓子深处挤出来,不成调子。不是疼,是別的什么。春儿说不清。
她轻轻唤:“乾爹。”
没醒,呜咽的调子却更重。春儿垂下睫毛,看了看掌心里的手指,安抚似的,轻轻揉了揉。
“乾爹——”声音稍微大了点。
进宝抖了一阵,又像被什么蛰了,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是空的,像还没从梦里回来。他还喘著气,看见春儿,愣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掀开自己身上盖的棉衣裳,又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春儿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知道他的脸白了一层,像被人抽走了血。
他站起来,把手从春儿手里抽开,动作很急,椅子往后一仰,差点翻倒。
“做噩梦了”春儿也站起来。
进宝没看她,肩膀绷著,像在忍什么。
“乾爹……”春儿伸手去拉他袖子。
他微微一侧,躲开了。不是躲她,是躲那只手。
“我走了。”他声音哑得厉害。
进宝迈了两步,春儿的手又拉住他衣角。
“喝口茶再走……好不好”她的声音轻到极致,不像在留他,像是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进宝没动。
春儿走过去,拿起茶壶,倒了一盏,热气蒸上来。
她没把茶盏递过去,只是放在桌角。
“我还有事,想问问您,”她说,声音还是轻轻的,“成吗”
进宝站了一会儿,慢慢转过身,坐回椅子上。
没看她。
茶烟往上蒸腾,氤氳开小小一片。
他端起来喝一口,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徐尚书,现下如何”春儿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进宝看她一眼,那眼睛底下沸腾的东西平静了些。
“降职,一时半会儿动弹不得了。”
春儿没立刻接话。她站起来,绕过桌角,坐回进宝脚边的小兀子上。往他膝边凑了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那口气散开,软软的,拂在他膝边。他的腿不自觉地併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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