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外的山道,挤满了人。
火把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光线在每张脸上乱爬。
老人拄着断木棍,脚下踩到碎石,险些栽倒,被旁边一个断臂汉子用肩膀顶住。
担架上的伤号死死咬着布条,额头汗水往下淌,担架每晃一下,他的脚就抽一下。
没人敢大声说话。
因为城里还在响。
东城门那边的鬼啸,隔着半座城,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阿牛站在土路上,眼睛盯着武道城。
东城门的方向,火光炸了一下。
黑烟卷上天。
半座城都被染成了暗红。
然后,他看见了。
鬼潮从城墙缺口那边翻出来,又被硬生生堵回去。
不是城门关上了。
更不是援军到了。
是有一个人,堵在了那里。
红衣已经看不出红。
熟悉的身影被数不清的鬼爪包着,腰背弯过,又慢慢挺直。
寒雨的光,短得快看不见。
凛冬的刃,也被黑血糊满。
可她还站着。
就站在那道门缝里。
阿牛的嘴唇颤了两下。
他想喊“少东家”。
可这三个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喊不出去。
东城门前,洛依然的眼皮已经垂下。
她什么都听不见了。
脑子里,只剩下了自己的呼吸声。
鬼爪撕开她的肩,咬住她的胳膊,扯下她腰侧的肉。
她手里的寒雨掉过一次。
刀落到脚边。
她弯不下腰,便用脚尖把刀柄挑起,又把刀接住。
可这一次,寒雨没能再挥出去。
一只恶鬼咬住她的左肩,另一只从门缝下方钻进来,抱住她的腿。
她站得歪了些。
脚下的青砖,已经被血泡得发黑。
面前,堆满了恶鬼的尸体。
铜铃贴在腕骨上。
铃口堵满血泥。
洛依然低头看了看。
“呵!”
她不禁失笑,眼睛已经失明了,什么都看不到。
她索性转过身,把背靠在门板的缝隙上。
任凭门外的恶鬼顶着她的背,继续往里挤。
鬼爪扯着她的身体,可她已经不在乎了。
“想进去?老娘答应了吗?”
洛依然冷漠一笑,突然双脚卡在门槛两侧。
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寒雨和凛冬交叉甩了出去。
借着匕首飞出的空隙,她猛地张开双臂。
“噗噗!”两声,刀刃直接穿透她的手腕,扎进了门板里。
她就这么被钉在了东城门前。
西门外,有个小孩忽然停住了哭。
他扯了扯母亲的袖子,指着远处。
“娘,那个姐姐睡着了吗?”
妇人的嘴唇抖得厉害。
她捂住孩子的眼睛。
“走!别看!”
“娘,她怎么不回来?”
妇人把孩子抱起来,转身往山里走,脚步乱得险些摔倒。
阿牛站在原地。
镖师没再拖他。
他们也都看见了。
那道红影,站在火和鬼之间。
终究是没了动静......
幻境外,刘年张着嘴,半天没发出声。
他身边的九妹咬着嘴唇,肩膀剧烈地抖着。
崇元低头看着自己的布鞋。
一滴液体,打在了鞋尖上。
五姐站在最前面。
她看着东城门前的自己。
看了很久。
然后,她突然仰头笑了起来。
笑声很亮。
在这片幻境里,压过鬼啸,压过火声,压过那些哭声。
刘年被她笑得眼眶发酸,舌根发硬,却茫然不知,她到底在笑什么。
五姐笑到最后,抬手抹了把脸。
“行啊!”
她点了点头,眼睛还看着城门。
“洛依然,你好样的!”
她又笑了一声。
“唉,就是当年没发挥好。”
五姐缓缓摇头,语气竟带上了几分遗憾。
“体力差了点,要是再多吃两碗饭,再多喝半坛酒,肯定还能多宰几只!”
她说完,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现实里的铜铃还在。
旧得发暗。
她用指腹轻轻碰了碰。
“不过还好。”
“兄弟们和百姓都撤出去了。”
五姐抬起头,笑容没散。
“嗯......没白死!”
刘年喉咙堵得难受。
他想说点什么。
比如“五姐牛逼”。
比如“金铃女侠永远的神”。
可这些平时张嘴就来的破梗,这会儿全卡住了。
说出来太轻。
轻得配不上这座城。
五姐扭头看向无相。
无相一直站在不远处。
他的脸还是十八九岁的少年模样,衣服破旧。
他看着城门。
眼睛里没有了红级厉鬼的压迫。
只剩下旧时少年的倔劲。
五姐朝他走了两步。
“阿牛!”
无相看向她。
五姐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手刚落上去,她指尖停了下。
阿牛已经不是活人了。
她也不是。
两个死了千年的人,隔着这条因果路,终于又站到了一起。
五姐把手收回来,笑骂道:“你这孩子,还是这么轴。”
无相垂下眼。
五姐继续说:“多谢你啊,让我又看了一遍。”
她转头看了看城门,嘴角动了动。
“这点破事儿,也值得你记一千年?”
无相没答。
他只是看着她,慢慢笑了下。
那笑里没有释然。
反而多了许多,将说未说的话语。
五姐的话停住了。
眼神突然一变。
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再次看向幻境。
幻境里的画面没有散。
东城门前的洛依然还站着。
鬼潮还在翻涌,吵得人耳朵生疼。
西门外的百姓还在走。
可是阿牛,没有走!
他站在山道上,眼睛红了。
血色从眼底冒出来。
五姐看到这一幕,脸刷地白了。
她猛地往前冲了半步,大声嘶吼。
“阿牛?”
幻境里的阿牛忽然拔刀。
镖师回头看他。
“你干什么?”
阿牛没再说话。
他甩开身边人的手,转身就往武道城跑。
铁匠脸色变了。
但这一次,他没有拦。
阿牛越跑越快。
鞋掉了一只。
他赤着脚踩过碎石,脚底划开,血印落在土路上。
他不管。
他只盯着东城门。
“少东家!”
这一声终于喊了出来。
喊得整条街,都回了音。
洛依然站在幻境外,身体晃了下。
刘年下意识伸手,五姐却自己站稳了。
她盯着画面,嘴唇没了血色。
“不对!”
她疯狂的摇头。
“不该这样的!”
西门外,其他人也陆续停下。
络腮胡镖师看着阿牛冲回去的背影,又看向远处东城门。
他脸上的肉抽了几下。
“洛依然!”
他低声骂。
“你个王八蛋!”
铁匠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脏。
“她骗咱们!”
旁边一个年轻弟子眼泪哗地掉下来,嘴里却笑出了声。
“我就知道!”
“我就知道她没那么听话!”
另一个断臂汉子把刀从棉被底下抽出来,递给身边的年轻百姓。
“拿着!”
那年轻百姓吓得后退。
“我不会啊!”
断臂汉子把刀塞进他怀里。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