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为专业贪吃鬼的苏玖儿，早就听不进这些大道理。
她隔着玻璃看着那些挂满香肠的熏烤架，哈喇子流了一地。
“主人，讲完道理了吗？咱们可以去试吃区了吗？玖儿要吃那个黑胡椒味的大香肠！”
吕哲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行，这就去吃。”
总监带他们前往产品体验区。
途径厂区新建的一个冷链仓储扩建工地。
吕哲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戴着黄色安全帽，穿着反光背心的男人身上。
那人灰头土脸地拿着图纸，和几个工人比划着什么。
那男人满脸憔悴，黑眼圈重得像熊猫，手里还夹着半根快抽完的红塔山。
吕哲愣了一下，试探性地喊了一声：“老张？”
那黄头盔男人浑身一震，转过头来。
看到吕哲的瞬间，他手里的烟头差点掉地上。
“吕……吕哲？！卧槽！你怎么在这儿？！”
此人是吕哲大学时期的室友。
最开始都在土木系学习，人称“张半坡”的张强。
两人在大学时关系不错。
但毕业后四散而飞，基本就没了联系。
吕哲进了设计院画图当牛马，张强则提着图纸下了工地打灰，成了正儿八经的土木老哥。
“我在这儿参观，你这是……”吕哲指了指张强那一身行头。
张强苦笑了一声，把图纸卷起来夹在腋下。
“还能干嘛？修猪肉冷库呗……
“他妈的，昨晚为了赶工期，我特么在搅拌车旁边熬了一宿，现在脑子都是懵的。”
吕哲走过去，拍了拍这个老同学沾满灰尘的肩膀。
“老张啊，我记得你不久前还群里嚷嚷着要提桶跑路，怎么还没跑？”
一听到“提桶跑路”这四个字，张强原本疲惫的眼神突然一变。
他猛地吸了一口手里那根快烧到过滤嘴的红塔山。
然后把烟蒂狠狠地扔在地上，用沾满泥巴的劳保鞋碾灭。
他抬起头，那张被工地风霜摧残过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悲壮，又带着几分滑稽的癫狂神色。
张强深吸了一口气，双手叉腰。
他对着空旷的工地开始了长篇大论。
“我不明白。”
张强的声音在空旷的钢结构厂房里回荡，“为什么大家提到土木建筑工程，都在谈论着提桶跑路？仿佛这土木建筑工程，对于我们注定了凶多吉少！”
张强越说越激动，甚至还配合着极其夸张的挥手动作。
“二十多年前，新世纪开始，我国开始现代化建设，工科王牌专业遂归于土木工程。
“本专业招生时，考生竭诚欢迎，踊跃报名！
“毕业生用人单位，那是疯狂接纳！
“真可谓占尽天时地利人和。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
说到这里，张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转眼二十多年过去，土木难道就成为天坑专业？沦为我们葬身之地吗？！”
他猛地睁开眼睛，眼神中爆发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死死地盯着吕哲。
“无论怎么讲！土木专业未来要成为稀缺专业，因为别人都跑光了！物以稀为贵！所以……优势必将在我！！”
吕哲：(?Д?)？？？？
听着对方这番高论，吕哲强忍着绷住表情没有失态。
一旁的苏玖儿心思则在吃的上，完全没把那些话放在心上。
只有诸葛亮，手里摇着的羽扇停在了半空。
他微微皱眉，看着眼前这个癫狂的土木老哥，又看了看吕哲。
“阁下，你这位同窗……可是患了失心疯？为何其言辞之间，颇有几分穷途末路的悲凉，却又透着一种自欺欺人的狂妄？”诸葛亮在心底问道。
“丞相，这叫……后现代主义的终极解构。”吕哲在心里回应道，“土木这行当，基建狂魔的时代红利吃完了，现在这坑就很深了。他这套词儿，算是套用了某段经典语录，用来自嘲这份倔强吧。”
强行把这段内容给一位古人解释清楚，吕哲感觉自己也有些失心疯了。
张强表演完这段经典演讲，整个人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恢复了那个苦逼打工人的状态。
“唉，反正吧……”张强苦着脸，“你说我现在除了打灰看图纸，别的也不会干，房贷车贷压在身上，老婆还怀着二胎……”
听到“二胎”这两个字，吕哲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二胎？这小子都要养俩孩子了？
吕哲仔细回想了一下，脑海中竟然搜刮不到半点关于对方婚礼的记忆。
仔细算算……
毕业这几年大家都被生活这座大山压得喘不过气，天天在各自的工位上当牛马。
从一开始的偶尔在群里冒个泡，到后来的只在朋友圈点个赞，再到最后彻底没了交集。
曾经睡在上下铺的兄弟，不知不觉间早就断了往来，活成了躺在通讯列表里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如果不是今天偶然在这冷库工地碰上，他甚至都不知道对方已经拖家带口，被现实锤炼成了这副沧桑的模样。
“我就算提着桶，又能跑到哪去呢？只能硬着头皮熬呗，盼着哪天这行当真没人干了，我也好熬成个稀缺人才。”张强摊了摊手。
吕哲揉了揉眉心。
生活不是段子，段子的底色往往是血淋淋的现实。
“行了老张，今天算是碰巧了。”吕哲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战战兢兢的总监。
“总监，这冷链工程的进度我看了，我这位老同学干活很实在。你们甲方的尾款和工程进度款，别卡得太死。”
总监是个极有眼力见的人精，一看这位手眼通天的吕总发话了，立刻点头如捣蒜。
“吕总您放心！张工的专业能力我们是有目共睹的！工程款下午我就让财务走加急流程批下去！”
张强直接傻眼了。
他呆呆地看着吕哲，又看了看平时鼻孔朝天的甲方总监此刻这副谄媚的模样。
“老吕……你、你现在到底干嘛的？你发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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