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罗格眨了眨眼,发现自己的双眼已经重新长出。
虽然视野依旧模糊,但至少能看见东西了。
紧接着,他想要起身,但很快,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全身都无法动弹。
不对,不是身体不收拾换。
是他感觉不到他的身体了。
他的意识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没有上下,没有前后,只有天花板那一片泛着月光的白色还在他的视野中,提醒着他这个世界还是存在的。
他试图活动一下手指,没有反应;试图弯曲一下膝盖,没有反应;试图扭动一下腰腹,没有反应。
那些曾经如同臂使的肢体,此刻都不属于他了。
他的左臂消失了,连同他的左肩一同,彻底消失;下肢也同样,从大腿根部往下,什么都没了。
躯干残留着,但他几乎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我的肉身在贤者之石的爆炸中被烧成了焦炭,被冲击波撕成了碎片,只剩下被烧得发黑的肋骨和脊柱。
右臂还在,他能感觉到右臂的存在,但那感觉模糊得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去触摸东西,温度、质感、压力,全部都变得不真实。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贤者之石的爆炸将他的下颚从面部撕了下来,此刻,一个新生的下颚正在缓慢地生长,但它还太脆弱,根本无法控制。
“呦,你醒了。”
一道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是扎米戈。
他坐在一张扶手椅上,手中捧着一本厚重的、封面没有任何文字的书,目光安静地在上面扫视,仿佛他此刻不是在照顾一个被炸成重伤的同僚,而是在自家的书房里度过一个悠闲的午后。
听见罗格那边传来的细微动静,扎米戈合上书,将书放在扶手上,站起身,走到罗格的床边。
他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具残缺不全的躯体。
“既然醒了,那就给我解释一下吧,罗格。”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如同刻在石头上,“在斯克摩尔城,到底发生了什么?你遇到了谁,才变成这副样子?”
罗格的嘴张了张,他想要说话,想要告诉扎米戈发生了什么。
然而他发出的,只有如同婴儿啼哭般含糊不清的“啊啊”声。
发不出声音。
扎米戈看着他那张还在努力闭合的嘴,沉默了两秒,然后转身从书桌上拿起那本厚重的书,翻到一处空白的书页。
他弯下腰,将书放在罗格的身侧,抓起他唯一还残存的右臂,将那只只剩骨骼和几条干枯肌腱的右手,放在了空白的书页上。
扎米戈将罗格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按了按。
一串文字在空白的书页上浮现出来。
扎米戈的目光在那串文字上扫过,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文字的内容不多,但每一条都如同重锤般敲在扎米戈的心上。
“帝国的皇储”“冰雪神眷”“刺客”“贤者之石”——这些词如同锋利的刀刃,将他之前的推测一条条地切开、剖露、重新审视。
“帝国的人掺和进来了。”扎米戈低声重复了一遍那串文字中的第一句话,眉头皱得更紧了,“而且还是帝国的皇储亲自前来。他们就是入侵者?”
他放下书,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两步,又转回来。
“事态变得严峻起来了。”他的手指在太阳穴上轻轻敲了敲,目光变得深远而凝重,“计划必须要加快了。”
“如果帝国的皇储已经亲自下场,那么帝国对王国的渗透程度可能远超我们的预估。他们不仅仅是想破坏高塔——他们是想彻底搅乱王国的局势,让我们与王国的合作无法继续。”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罗格身上。
“罗格,你的身体还需要几天的时间才能恢复。”扎米戈的语气平淡,不带感情,如同在陈述一个医学报告,“到时候你就会恢复行动能力。但——”
他顿了顿。
“你的领域已经被彻底破坏了。处刑者领域是你身为超凡者的根基,它的破碎意味着你的本源之力已经散失。现在的你,已经不是超凡者了。”
罗格新生的双眼猛然圆睁,眼中燃烧着强烈的不甘。
他是救世会的第十席,是大陆上最顶尖的刺客,是无数人闻风丧胆的“清道夫”。
他的领域是他用了五十年的时间才铸就的。而现在,他的领域碎了,他的超凡者身份没了,他花了五十年才走到的高度,在一瞬间被抹平了。
扎米戈没有在意他的情绪,继续说道:“另外,你的徽章已经破碎了。不仅仅是你的席位会被撤掉——就连最后登上方舟的资格也没有了。”
此言一出,罗格的喉咙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声音。
那声音不像是人类发出的,更像是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被逼到绝境时从喉咙深处挤出的、带着绝望和不甘的低吼。
那声音沙哑而粗粝,如同砂纸摩擦铁皮,如同生锈的铰链转动,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他不能接受,他怎么能接受?
他的徽章,是他最终能踏上方舟的凭证,是他进入“新世界”的通行证,是他在这几十年的杀戮中唯一相信的、支撑他走下去的东西。
对他来说,“方舟”不仅仅是一个目标,更是他活下去的意义。
而现在,那个意义被剥夺了。
“不过——”扎米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将罗格从绝望的边缘拉了回来,“想要再次获得船票,也并非不可以。”
罗格的眼球转了转,瞳孔在努力地聚焦,将扎米戈的身影纳入视野。
扎米戈从怀中取出了一枚银色的徽章,在罗格的面前晃了晃。
“伤好之后,”扎米戈将徽章握在掌心,目光平静地与罗格对视,“替我拦下帝国的那几个人,帮助我完成计划。”
他将徽章放在罗格的枕边,银白色的金属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如此,你才有资格再次得到徽章,当然,救世会的席位,你是不用妄想了。”
……
与此同时,斯克摩尔城。
城市的边界。
阿克西亚拖着两个人,终于来到了城墙脚下。
她的脚步踉跄,每走一步都要花费比平时多三倍的力气。
她的鞋底已经被碎石和碎玻璃磨穿,脚掌上全是伤口,每踩一步都会在泥地上留下一枚暗红色的血印。
她的左手臂弯里夹着林的腰,他的身体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她的右手拖着菲的衣领,菲的头无力地垂着,脖颈上那些黑色的丝线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像一个被线牵着的木偶。
城墙就在前方。
阿克西亚停下脚步,将林靠在一棵枯树旁,又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张画卷。
她的手指在颤抖,深吸一口气,将画卷贴在城墙上。
门扉浮现。
她没有犹豫,推开门,一手夹起林,一手拖着菲,跨过了那道门。
选书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