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花板上悬著几盏黄铜吊灯,灯泡蒙著厚厚的灰尘,光线昏黄油腻,勉强照亮厅中瀰漫的浓重烟雾正面墙壁上粗糙地钉著一个巨大的木质十字架,漆色斑驳,显得沉重而阴鬱。
十字架下没有神像,只悬掛著一幅巨大的、用廉价顏料绘製的抽象图案,像是一只俯瞰眾生的、没有瞳孔的巨大眼睛,又像是一团扭曲翻滚的血色漩涡。
在昏黄的灯光和烟雾中若隱若现。
墙壁上贴满了各种文字的传单和手写的“神跡见证”,纸张泛黄卷边,字跡潦草模糊。
只见余阿婆跟著一大帮子景教的信徒,就这么挤挤挨挨地站在教堂的祷告厅里。
大傢伙儿跟著前面领头的,嗡嗡嗡地念著什么祷词。
余阿婆嘴唇也跟著动,声音含混。
苏文俊凝神去“听”。
“————虔诚奉献金银俗物於无上君主————”
“————方能得其恩典庇佑————”
“————百病不侵————”
刚祷告结束。
余阿婆就像被潮水推上岸的朽木,颤巍巍地挪到那玛利亚跟前。
几日光景不见,她背驼得更厉害了,走路一步三晃,手里紧紧抓著个破旧的小布包。
她颤巍巍地挪到那个玛利亚跟前。
眼睛里浑浊一片,哑著嗓子问:“传教士啊————我要是————要是把家里攒下的这点棺材本,全都献给仁慈的君主————”
“君主————君主大人他老人家————能显显灵,治好我儿子那老肺癆吗”
说完,眼巴巴地盯著玛利亚,满是皱纹的脸充满希冀。
那玛利亚一听这话,脸上那张笑脸,立马就跟抹了蜜似的,灿烂得晃眼。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余阿婆鸡爪子一样的手背。
她的声音响起了,刻意压得很低,像是在吟诵某种禁忌的祷文,偏偏內容又显得冠冕堂皇:“阿婆,放宽心————君主的慈悲,浩如烟海,无边无垠————
您这份赤诚之心,这番倾尽所有的奉献,必已上达————无上君主”的御座之前————”
她话音刚落,旁边一个穿著同样制式黑袍的下属,就麻利地抱著个镶著金边、看著挺唬人的大捐款箱,凑了过来。
箱子口子张得老大,正对著余阿婆手里的包袱。
余阿婆哆嗦著手,把小布包解开。
里面是卷得整整齐齐的一叠旧票子,还有些零零碎碎的银角子。
她看都没看,一股脑全塞进了那个大箱子里。
票子落进箱底,发出几声轻微的闷响。
余阿婆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长长吁了口气,整个人都轻快了些。
她眼巴巴地又看向玛利亚。
玛利亚脸上的笑容更盛。
她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另一个黑袍下属立刻上前,手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碗。
碗不大,是粗瓷的。
里面盛著小半碗暗红色、粘稠得像糖浆似的液体。
玛利亚双手接过碗,端到余阿婆面前。
她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带著一种蛊惑人心的神秘感:“阿婆,拿好了。这可是珍贵的圣血”!”
余阿婆浑浊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玛利亚压低嗓音,神神秘秘地继续说:“这是那些曾经不信奉君主、后来幡然醒悟、痛哭流涕祈求宽恕的迷途羔羊身上流出来的血!”
“里面饱含著君主降下的无边慈悲和赐福!”
“拿回去,给你儿子喝了。”
玛利亚的语气斩钉截铁。
“记住!要一口气喝完!不出一日,保证药到病除!”
她把碗往余阿婆枯瘦的手里一塞。
“君主保佑你,阿婆。”
听到这话,余婆婆大喜过望,立马伸手就要去接,但立马又被后方几个教会人员阻拦。
玛利亚端著碗,脸上掛著笑,话却像冰锥子。“不过嘛,婆婆,你捐的那点香油钱,神像跟前点盏灯都不够响,哪够请动君主赐下整碗圣血啊你只能蘸取一部分。”
“一部分”
“不是全部”
玛利亚依旧在笑,“当然不是,或者————你也可以选择,放弃这个机会,我们会把钱退给你的。”
余婆婆的手僵在半空,浑浊的老眼死死盯著那碗红汤。
她嘴唇哆嗦著,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喉咙。
救儿子的渴望烧得她心口发烫,可口袋里那几个铜板早就掏空了底。
最终,只能急急地在怀里摸索,掏出来的,是半个被体温捂得半软的冷窝窝头,硬邦邦,黄不拉几。
她像是抓著救命稻草,把那窝头狠狠摁进血碗里。
褐黄的窝头贪婪地吸饱了暗红的血汁,沉甸甸的。
“够了够了!这点就够了!多谢姑娘!多谢君主大恩大德!”
余婆婆把滴著血的窝头紧紧捂回怀里,贴著心口,生怕被人抢了去。
她临走前,一把攥住玛利亚的手,冰凉的手握得死紧,指甲都抠了进去。
“君主保佑你!保佑你长命百岁!”
临走之前,她还是朝著传教使这边千恩万谢。
殊不知玛利亚脸上的笑容在她转身的瞬间就冻住了。
眼底那股子藏不住的厌恶和鄙夷,像污水里的油花,一下子浮了上来。
仿佛被只脏兮兮的老鼠碰过,她皱著眉,使劲甩了甩手。
不过她没有注意到,苏文俊透通过大焱王真意观想法,却是看得一清二这因为看得一清二楚。
苏文俊心中到后面又多了几分复杂。
没想到自己刚刚穿越来此之时,貌似清醒一直劝慰秦梅的余阿婆,还有这样看起来极为愚昧的一面。
在这藏污纳垢、妖邪丛生,五毒俱全的烛龙城寨,果然每个人都能精准找到属於自己的报应。
当然感慨之后,他精神力並没有在此地过多停留,毕竟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么想著,苏文俊甩甩头,把这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劲儿压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精神力量凝聚得更实,像一根无形的探针,朝著景教据点最深处那片迷雾扎了进去。
先前探查时那股模糊的阻碍感消失了。
精神视野豁然开朗,教堂內部每一个阴暗的角落都清晰地展现在他“眼前”
尘土、蛛网、褪色的布幔、几张歪斜的破木椅。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寻常摆设,直奔后堂。
后堂深处,靠墙立著一尊雕像。
那就是景教叩拜的“君主”
一个身形伟岸的男子,端坐在无数断剑残刃熔铸而成的巨大铁王座之上。
铁王座透著血腥和杀伐气。
可这“君主”的脸,却是一片空白!
光滑得像块鹅卵石,什么五官都没有。
苏文俊对这无脸的“君王”没半点兴趣。
吸引他的是雕像底座下方,那常人难以察觉的缝隙里,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的能量波动。
精神触鬚顺著那丝波动延伸下去。
果然又有了全新发现。
在经过就一人才能勉强进入其中的通道后,又下行数十米,顿觉豁然开朗,里面空间瞬间变大起来。很明显,这就是他苦苦寻觅的密室。
看来密室的一瞬间,苏文俊立马就是精神一振,觉得他这一番苦功果然没有白费。
和他之前所猜测的一样。
那位查理神父施展替死之术所使用的血池,就埋在了他这座景教据点下方。
不只有血池,甚至有好几个鲜活的祭品也被绑在了这里。
確认这一点后,苏文俊又探查一番此地內部的机关布置,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反覆查验。
確认没有隱藏的预警法阵,没有触动式的攻击机关,也没有任何精神力层面的陷阱。
查理神父似乎对自己的偽装和这处地下密室的隱蔽性极其自信,只在入口处设了机关,里面反倒没什么额外的防备。
苏文俊这才收回精神力,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
从观想状態退了出来。
拍了几个铜板在桌上,就匆匆离开了茶楼。
不过白天刚走,晚上又摸回去了。
他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行头,脸上扣著除妖会给的那张光板面具。
打算趁著查理神父那老小子还没回窝,赶紧把事办了。
之前他用那大焱王观想法来回扫了好几遍,路线门儿清。一路溜进去,真就没碰上一个机关陷阱,忒顺当。
很轻鬆就通过那位君主雕像,进入了內部密室虽然在进入之前,他就已经使用过大焱王真意观想法探查。
但是使用精神力扫过和真正迈步进入其中,感觉还是完全不一样。
再看里面情况,他更是一阵精神狂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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