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那张小板凳上面的时候身子比板凳大了三號不止,膝盖几乎顶到了下巴,看起来极其滑稽。
但没有人笑。
门口挤著七八个探头探脑的孩子也没有笑。
小揪揪从石头的腋下钻进来,看了看坐在板凳上的陈桂花,又看了看许安,歪著脑袋想了两秒钟。
“老师,这个阿姨也是你的学生吗”
许安看了看陈桂花,陈桂花也看了看他。
“她是俺爹的学生。”
小揪揪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形,眼珠子从许安身上转到陈桂花身上又转到黑板上那行“第一课,一九九八年”上面,转了三个来回之后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感嘆。
“哇,那她比我老好多好多!”
教室里总算有了笑声。
陈桂花被这个四岁小姑娘的逻辑搞得又哭又笑,眼泪还掛在脸上嘴角就咧开了,笑起来的样子跟花名册上备註里写的“极聪明但不爱说话”完全对不上號。
她从板凳上站起来,蹲在小揪揪面前打量了两秒钟。
“你是陈家的娃”
小揪揪挺著胸脯点头。
“我叫小揪揪!”
陈桂花的手碰了一下小揪揪的冲天揪揪,轻轻拽了拽。
“你太奶奶年轻的时候也扎这种揪揪。”
小揪揪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那她好看吗”
“好看,全村最好看。”
门口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陈奶奶拄著拐杖站在门槛外面,脸上那种淡得不能再淡但確定无比的表情又出现了。
她没有进教室。
她只是站在门口看著里面那个蹲在小板凳旁边跟四岁小姑娘说话的三十五岁女人,看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拄著拐杖往自己那栋房子的方向走了。
走了三步的时候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够所有人听见。
“晚上吃酸菜鱼,你小时候最爱吃。”
直播间的最后一条弹幕滚过屏幕的时候,画面里是陈奶奶佝僂的背影走进暮色里,石碑沟的炊烟从两栋屋顶上冒了出来,小揪揪拉著陈桂花的手往外跑。
“四个字,回来了和吃了吗,就把十年交代完了,这才是中国式的亲情,不说想你不说怨你,就问一句吃了没。”
许安站在教室门口,帆布包上那两朵蔷薇一旧一新地並排掛著,花瓣在黄昏的风里微微颤著。
他掏出手机翻到了那张花名册的照片,九个名字,从第一个看到第九个,每个名字后面是一行密密麻麻的备註。
九个名字里只有陈桂花回来了。
其他八个散落在他不知道的城市角落里,打工或者带孩子或者开小店或者跟陈桂花一样嫁到了很远的地方。
他把手机收回兜里,抬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块黑板。
上面的字从二十八年前一直排到了今天下午。
最
他想了想,走进去拿起粉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第二课备註,今天陈桂花同学回来了,作业补交。”
写完他自己也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刘学军的第二条消息。
“许安,县里来电话了。教育局说省里批了一笔专项资金,要在石碑沟新建一所村小,明天有测绘队上山选址,你在不在”
许安看著这条消息,嘴角的弧度慢慢地收回来变成了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復。
他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那十二张木板凳和七块鹅卵石,看了一眼黑板上两代人的粉笔字,看了一眼门外跑来跑去的泥猴子们和趴在角落打呼嚕的花花。
然后他打了四个字过去。
“在,俺等著。”
手机塞回裤兜的时候,许安的目光落在帆布包里那本田野调查笔记上面。
三十六个红圈。
他走了四个,画了一个自己的。
剩下的三十一个还散落在他没去过的山川沟壑里,等著他一步一步走过去。
但现在,他决定先把石碑沟的事办完。
窗外传来小揪揪追著花花满院子跑的尖叫声,花花四条腿蹬得飞快咩了两嗓子翻过了院墙,小揪揪在墙这边跺了跺脚衝著墙头喊了一句。
“花花你给我回来,明天还有课!”
许安听著这声喊,往灶台方向走了过去。
今晚得把陈奶奶蒸的最后一个红薯省下来,明天测绘队来了,他得有力气搬东西。
测绘队是上午九点多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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