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二河那边晚上一通电话打出去,第二天上午,机场东头那片就开始有动静了。
不是真闹,是先冒泡。
机场扩建初步范围划出来以后,发改和交通这边按程序把征地涉及的村组、企业用地、平房租户列了一份初步名单。这种名单本来不会立刻贴出去,是给市里和镇上先内部对一对的。
可这种东西,在江城这地方根本守不住。
名单刚下到机场东头那个清远镇上,第二天一早,村里就有人拿着复印件在街口看。
人不多,七八个,都是上了年纪的村民。复印件传到第三个人手里的时候,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清远镇东头叫陈家洼,靠机场最近的就是这一片。村里人祖祖辈辈守着那点宅基地和几排老菜地。前几年机场喊过两次扩建,他们也跟着传过两次风,结果都没真动。
这次不一样。
复印件上不仅有村组名字、户主名字、宅基地编号,还有一栏写着“涉及拟征收范围”。
老百姓不一定看得懂全部表头,可“拟征收”这三个字,他们看得明白。
最先在街口骂出来的是陈家洼的老支书的远房侄子,叫陈大山。四十多岁,平时干装修,嘴一向碎。
“这就是要拆我们了!前两轮不动,是因为外头不急。这次楚市长抓项目,海川那边等着呢,能等我们慢慢谈?等谈完了,我们这房早成废墟了!”
旁边几个老头点点头,又有点不安。
“先别急,不一定就这么急。市里这两天还没派人下来。”
陈大山往街边石墩子上一拍。
“等市里下来,事儿就定了。前面冯家湾、柳坝那几块怎么征的,你们都忘了?说是统一标准,结果统一标准
陈家洼这种地方,最容易点火的就是这种话。
不是说村民非得不讲理。
是前面这种事,他们见过几回。每次都是先来一份名单,再来一轮宣讲,再来一轮签字,然后承诺一年一年慢慢变。补偿从草案到执行,能差出一截。这种心理伤过两回,再看见“拟征收”三个字,火一下就上来了。
可真正让事情往大里走的,不是陈大山。
是中午时候,陈家洼来了几个不太眼熟的人。
衣着普通,开的是辆旧面包车,停在村口榕树下,自称是“在机场那边做仓储的小老板”,过来打听打听情况。
他们没直接说补偿,也没直接说征地,先是关心起村民来。
“老乡,你们这一片以后是不是真要动?”
“听说是机场扩建?”
“要是定了,那时间挺紧吧。”
“你们这房子有没有啥手续?”
几句话下来,村里人的话匣子就开了。
“我们这房有的有证,有的没证。”
“没证的吃不吃亏?”
“前面冯家湾那边好像就吃了亏。”
“是啊,一户一议,那不是把我们一个一个挑着捏?”
那几个“仓储小老板”不接话,就在边上点头,顺势就抛了几句。
“你们这次得早点说话。等市里方案定下来再说,就晚了。”
“项目压得这么紧,肯定先拆再谈。”
“这种时候不闹一下,谁来听你们?”
他们没说一定要闹,但每一句都把人心往那边推。
这就是鲁二河前一晚交代给陈保顺的那句话。
不要带头,让他们自己急。
下午两点多,村里那张复印件已经传遍了。
陈家洼村民的情绪开始往一个方向集中——市里这次是真要动,不动就别提,一动就肯定急。补偿要不出在嘴里现在喊,后头就没机会了。
到了下午四点,几十号村民已经聚到了村委会大门口。
人多了以后,话就开始杂。
“我们不是不让修机场!”
“你们修可以,得先把我们这怎么补说清楚!”
“别一句‘按统一标准’就糊弄我们!”
“我们这是几十年的老宅,不是租的房子!”
村支书是个老头,姓沈,七十出头,头发全白了。他在屋里听了一阵,知道再不出去就压不住了。
他拎着一根旧拐杖出来,站在村委会门口。
“都别吵。市里到现在还没来人,名单这种东西,是先内部对的,不是定的。你们先别自己把自己吓住。”
陈大山立刻顶上去。
“沈叔,你这话听着像是替政府说的!前面冯家湾征地,最后是怎么收场的,你最清楚!我们要是等市里通知,那就晚了!”
人群里跟着喊起来。
“不能等!”
“先把话说出来!”
“拿拆迁吓老百姓那一套,这次不能再来一遍!”
老支书脸都涨红了。
他知道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村民急,是村民开始不信他。
下午五点不到,机场扩建专班那边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发改、交通、机场集团、镇政府全在打。
有几个机场货代公司的人也凑上来打,说自己手底下司机听见了,村民聚起来了,让市里赶紧重视。
味很怪。
按理说,村民聚起来这种事,不该是一群机场边上的货代最先跑出来“替村民说话”。
许文斌接到镇上电话以后,第一时间冲进了楚天河办公室。
“楚市长,陈家洼出事了。”
楚天河当时正在看一份会展后场和港口排单调整后的对接表,听到这话,抬起头。
“怎么个出事法?”
“东头征地名单还没正式下,复印件已经在村里传开了。下午村民聚到村委会门口,人挺多。镇上压不住,沈支书一个人顶在那儿。”
楚天河眉头微微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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