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民顺著它指的方向望去,便见棚子底下蹲著几个猎户打扮的凡人,正跟几个小妖討价还价。
流民们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还是传闻中吃人不吐骨头的妖怪
后来便有胆子更大、还有手艺的流民,索性结伴往西山那边去了。
说是那边新立了个妖国,新妖王正要盖房子,缺人手,给的工钱还挺大方。
江隱听到这消息时正在莲湖中晒太阳。
黄姑儿絮叨道:“龙君,您说这事儿怪不怪那些凡人,竟敢去给妖怪盖房子”黄姑儿满是困惑,“他们不怕被吃了”
江隱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怕当然怕。
可比起饿死,怕也得去。
这世道,人也好,妖也罢,活命最要紧。
如此一日又一日,转眼便过了年关。
除夕那日,天又大雪。
江隱依旧盘在湖心小楼,面前还摆著几盘吃食。
有狐狸做的藕盒,有黄姑儿从山下带回来的糕点,还有一小坛猴儿酒,是西山那边一个小妖偷偷送来拜年的。
黄姑儿、芝马、还有几个黄仙堂的小妖,都挤在楼下,嘰嘰喳喳地闹著。
狐狸里里外外地张罗,一会儿给这个添酒,一会儿给那个递菜,忙得尾巴都翘起来了。
“龙君!”狐狸端著一盘刚炸好的藕盒跑上楼来,热气腾腾的,油汪汪的,看著就馋人,“您尝尝,这是刚出锅的,脆著呢!”
江隱接过藕盒,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莲藕的清甜混著麵皮的油香,確实不错。
“手艺见长。”他夸了一句。
狐狸嘿嘿一笑,挠了挠后脑勺,又跑下楼去招呼別的朋友。
江隱望著他的背影,心中有些感慨。
又是一年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
大雪无声飘落,天地间一片静謐。山下甜水镇的方向,隱隱约约传来几声鞭炮响,又被风雪吞没,听不真切。
他忽然想起梦中那二十多年。
那时候过年,满城都是爆竹声,满街都是红灯笼,热闹得让人心烦。如今在这深山里,只有风雪声,只有小妖们的嬉闹声,反倒觉得心安。
年关刚过,正月里还没出十五,便有小妖来报。
鼉王派人送了帖子来。
送帖子的是一只老龟,背著重重的壳。
它见了江隱,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龙君,小的是鼉王水府里的管事,奉命给龙君送帖子来。”
老龟的声音慢吞吞的,“我家大王说,他想明白了一件事,特来向龙君赔罪。”
江隱接过帖子,展开一看。
帖子写得倒是客气,无非是些场面话。
说鼉王深思熟虑,终於想通了一件事:
龙君杀了白娘娘,反倒是帮了他一个大忙。若非如此,他还不能名正言顺地娶新夫人进门。
所以此事不但无仇,反倒有恩。如今新夫人已定,择日不如撞日,想请龙君赏脸,来水府喝一杯喜酒,也好冰释前嫌,从此两家交好。
帖子裁得参差不齐,墨跡浓淡不一,有几个字甚至还洇开了,显然写字的那位水平有限。
可偏偏措辞还端著架子,什么“伏惟龙君尊鉴”“谨具薄酌”“恭候光临”之类的套话堆了一堆,看得人发笑。
这落英河流域到底是穷乡僻壤,荒芜之地,就连这里的妖怪都没什么文化。
江隱看完帖子,沉默了片刻,而后轻笑一声。
这鼉王,倒是个能屈能伸的。
前些日子还放话要水淹伏龙坪,如今风向一转,便成了“有恩”。什么想通了,分明是被太平道那位老道士嚇著了,又拉不下脸来求和,便拿娶新夫人当由头,递个台阶过来。
江隱把帖子放在一旁,看向那只老龟。
老龟低著头,大气不敢出,两只前爪交叠著搭在地上,一动不动。
“回去告诉你们大王,”江隱缓缓开口,“他的好意,本君心领了。只是本君素来不爱凑这些热闹,喜酒便不去了。让他安心办他的喜事,两家相安无事,便是最好。”
老龟连连点头,又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倒退著爬出莲湖,一溜烟消失在雪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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