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一尾耐寒的小鱼游过,好奇地凑近,用嘴轻轻啄了啄他的鳞甲,又飞快地游开。
江隱懒得理会,继续打他的盹。
岸上,狐狸已经摸了一小堆莲藕。
“龙君!”狐狸趴在冰窟边上,对著水里的江隱喊道,“我在山下学了一手做藕盒的手艺!等会儿给您做几盘,下酒吃!”
江隱微微睁开眼,应了一声,又闔上眼,继续打盹。
阳光暖暖地洒下来,冰面折射出细碎的银光,狐狸和小妖们的嬉闹声远远近近地传来,织成一片冬日里难得的愜意。
“狐狸!狐狸!”
忽然,一阵尖细的喊声从远处传来,打破了这片寧静。
黄姑儿从山坳处奔行而来。
“狐狸!山下又有货郎来了!你要不要去买东西”
狐狸眼睛一亮,连忙问道:“来的是谁家的”
“粮食铺子的。”
狐狸闻言兴致缺缺地应了一声:“哦————”
他转过身,正要继续去摸藕,却听黄姑儿又喊道:“不过!不过我托他们的人去北山县的胭脂铺、成衣铺,买了些时兴的东西回来!”
狐狸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去!”
把刚摸起来的半截莲藕往旁边一丟,狐狸也顾不上擦爪子,转身就往岸上跑。
跑到岸边,他猛地一甩身子,紧接著张口呼出一口泛著炽热气息的火云,在身上飞快地蹭了一遍。
那赤云中透著金光,带著淡淡的日精之气,所过之处,皮毛瞬间乾爽蓬鬆。
“我去去就回!”
狐狸撂下一句话,便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跑去。
江隱从水中抬起头,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小傢伙,是越来越奇怪了。
自打从山下回来,便一直別彆扭扭的。
问他化形之后是什么模样,他死活不说,每次被问起便顾左右而言他,要么就藉口溜走。
问他为什么整天往山下跑,他便说是去帮小妖们买东西。
可每次买回来的,除了给小妖们的日用,总少不了几朵时兴的簪花,几块顏色鲜亮的布料,还有那些花花绿绿的胭脂水粉。
江隱一开始还担心,以为狐狸在山下跟那些读书人学坏了。
后来一想,朱明沿袭了赵宋的一些旧俗,男子簪花戴花本就是风雅之事,不算什么出格的。
江隱想不明白,也懒得想。年轻人的事,由他们去吧。
他又把头枕回身躯上,继续打盹。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坳处传来一阵脚步声。
江隱抬眼望去,便见狐狸和黄姑儿一前一后地回来了。
只是去时兴致勃勃,回时却垂头丧气。
狐狸耷拉著耳朵,两只前爪空空如也。
黄姑儿跟在他身后,也是一副蔫蔫的模样,小碎花马甲上沾了些雪,也没心思拍掉。
江隱从水中游到岸边,探出头来,问道:“你们买的东西呢”
狐狸在老桃树下站定,嘆了口气,没说话。
黄姑儿上前一步,替他说了:“龙君,他们说山下的王爷叛乱了,要打仗了。北山县那边封了城,不许进也不许出,他们的人没能进城,那些胭脂、布料,一件都没买著。”
狐狸蹲在树下,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望著山下的方向,不知在想什么。
山风呼啸而过,捲起地上的积雪,洒了他一身,他也浑然不觉,就那么静静地蹲著。
江隱看著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第一次在桃树下遇见的小狐狸。那时候它也是这般蹲著,怯生生地望著自己,浑身发抖。
如今它长大了,会簪花了,会做藕盒了,会替小妖们操持生计了。
可那份失落,看起来和从前也没什么两样。
江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缓缓游回水中,继续打他的盹。
阳光透过冰层洒下来,在湖底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场无声的梦。
狐狸蹲在老桃树下,望著山下的方向,久久没有动弹。
山风还在吹,捲起一阵阵雪雾。
狐狸的耳朵被风吹得微微抖动,他却依旧一动不动,就那么望著山下,望著那个他进不去的县城,望著那场他看不见的叛乱,望著那个越来越远的人间。
良久,他才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雪,慢吞吞地走回湖边,捡起那半截丟下的莲藕,默默地洗了起来。
“狐狸。”江隱的声音从水中传来,“藕盒还做吗”
狐狸愣了一下,隨即点点头,声音闷闷的:“做。给您下酒。”
江隱没有再说话。
日子还得过。
藕盒还得做。
至於那场叛乱,那座封了的县城,那些买不到的胭脂和布料,总有一天,会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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