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黄姑儿的声音从楼下传来:“狐狸!你回来啦!”
江隱微微抬眼,便见一道火红的身影从楼下而来。
狐狸依旧是那副模样。
红毛白肚,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背上背著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裹,头顶的积雪还没来得及抖落,低头望去,像顶著一小撮白糖。
可江隱一眼便觉得狐狸不一样了。
他跑动的姿態依旧轻快,可眉眼之间,那几分与生俱来的天真烂漫,似乎淡了许多。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像是经歷了什么,又像是想通了什么。
“江师。”狐狸唤了一声,声音依旧是那般尖细。
狐狸踩著白玉阶,拾阶而上,沿途的藏书、灵材、宝光,他都不多看,径直走到顶层,在江隱面前站定,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回来了。”江隱打量著他,“山下如何”
狐狸沉默了一下,而后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略显靦腆的笑:“弟子……考秀才,落榜了。”江隱没有意外,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继续说。
狐狸便絮絮叨叨地说起来。
说他在山下如何苦读,如何通读了四书五经,如何翻阅往年举人的文章,自认为也算知书达礼了。可考试那日,坐在考场里,看著那些四平八稳的题目,不知为何,心里却空落落的,写的文章也自觉无味。
如此,放榜时自然也就没有他的名字。
这倒也罢了。
更让他难过的,是山下那位一直照顾他的老师因为针砭时政,被下狱了。
同门的师兄弟们怕受牵连,纷纷躲回家中,书院也关了门。
他没地方去,想了想,便又回来了。
江隱静静听著,直到他说完,才开口问道:
“学了这么久,心里可还有什么疑惑”
狐狸蹲下身,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蓬鬆的大尾巴在身后轻轻扫著地面。
他歪著脑袋想了许久,才抬起头,认真地看著江隱:
“江师,人们都说狐狸精狡猾,说我们奸诈,说我们善变,说我们最会骗人。可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困惑。
“弟子读人的歷史,那些书里写的,那些恶毒的计谋,那些无解的阳谋,那些坑杀数十万人的狠辣,那些父子相残、兄弟阅墙的丑阿陋……又有哪一个,是狐狸想出来的呢”
江隱沉默。
鹅毛般的雪片无声地飘落,覆在莲叶上,覆在冰面上,覆在那株老桃树的枝椏上,將整座莲湖洞天裹成一片洁白。
良久,江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那气息化作一缕淡淡的云雾,繚绕在楼中,久久不散。
“这个问题,”他缓缓开口,“我也答不上来。你自己去找答案吧,去修行吧,也许你修为高了,答案自己就出来了,毕竟修行修的不只是法力,还有这些。”
狐狸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江隱看著他,总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感觉。
狐狸依旧是那只狐狸,红毛白肚,蓬鬆大尾,可他蹲坐在那里的姿態,他说话时的语气,他眼中偶尔闪过的沉静,都让江隱恍惚间觉得弟子长大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狐狸还是那只喜欢戴花、喜欢作打油诗、喜欢拉著芝马疯玩的小狐狸,可不知从何时起,他身上那股天真烂漫的气息,一点一点地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稳重。
江隱忽然有些怀念从前那个追著自己问“我修成没有”的狐狸。
可他也知道,这是必经之路。
就像山间的桃树,总要经歷花开花落,才能结出果实。
狐狸在山上的日子,依旧是那般热闹。
他拉著黄姑儿,带著芝马,领著那群新来的小妖,在山里疯玩。
他教小妖们如何选址搭屋,如何盘炕烧炉,如何在山里过冬。
他拿著小棍在地上画来画去,一本正经地说著从山下学来的道理。
黄姑儿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却也跟著点头,时不时插两句嘴,把狐狸的话翻译成小妖们能听懂的土话。
他还张罗著组织小妖们和山下的乡民做生意。
今日带一筐山货,明日换一袋米麵,后日又领著几个胆大的小妖去码头见识。
那些小妖起初战战兢兢,连人都不敢多看,渐渐地也敢开口说话,敢討价还价,敢挺起胸膛走在人群里。
日子过得忙碌而有趣。
可江隱看在眼里,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直到有一日,他看见狐狸独自蹲在老桃树下,望著山下甜水镇的方向发呆。雪落在他身上,积了薄薄一层,他也浑然不觉,就那么静静地蹲著,不知在想什么。
江隱没有打扰他。
他只是在楼中远远望著,心中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感慨。
狐狸长大了。
自己呢是不是也在渐渐老去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江隱摇了摇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那捲摊开的《淮河水经》上。
窗外,雪还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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