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川菜百味典
年初八,午后。
嘉陵饭店清风阁临窗的位置,能看见锦江上薄雾未散,三两乌篷船缓缓划过,船尾拖出浅浅的涟漪。
阁內茶香清幽,却压不住某种微妙的、审视的氛围。
江源推开雕花木门时,几道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主位的魏承德微微頷首,他左手边的聚宾楼刘掌柜笑容可掬,右手边的味珍斋古老板面无表情。再往下,是一品锅少东家陈少安毫不掩饰的打量,以及老乡亲老板周福全沉默如石的身影。
魏超侍立在魏承德身后,对上江源目光时,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晚辈江源,见过魏老,各位前辈。”江源拱手,声音平静。
“坐。”魏承德指了指空位,声音不高,却在安静的阁內格外清晰。
江源落座,茶博士奉上盖碗。他揭开盖子,热气带著蒙顶甘露特有的嫩栗香裊裊升起。他没急著喝,而是先观汤色,再轻嗅茶香,最后才浅浅啜了一口,闭目片刻,喉结微动。
“三郎庙的泉水”他睁开眼,问。
刘掌柜笑容深了些:“江师傅果然懂行。”
“水好,茶才好。”江源放下茶碗,语气平常,“魏老今日召晚辈来,不知有何指教”
魏承德拈鬚微笑,却不答话,反而看向古老板:“老古,你前日不是还在说,现在的年轻人,吃不出老汤的厚薄么”
古老板手中紫檀佛珠一顿,抬眼看向江源,声音乾涩:“味珍斋的招牌,是一锅传了三代的老卤。每天寅时开火,文武交替燉六个时辰,出来的牛肉要酥而不烂、入味七分。可如今来的小年轻,吃两口就说咸了”腻了”。”他顿了顿,“江师傅,你说这是人的嘴刁了,还是我们的手艺————过时了”
问题拋得很直接,甚至带著点挑衅。
阁內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江源—一这个问题,答好了是机缘,答不好,便是笑话。
江源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周福全。这位老乡亲的老板穿著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双手搁在膝上,手指关节粗大,虎口和指腹有厚厚的老茧,手背上还有几处烫伤的旧疤。那是一双真正在灶台边磨了三十年的手。
“周老板,”江源忽然开口,“老乡亲的招牌菜,是不是豆瓣烧肥肠”
”
周福全一愣,缓缓点头。
“用的是猪大肠中段,先碱水揉搓,再米醋冲洗,最后用花椒水浸足两个时辰去腥。”江源语速平稳,“烧的时候,郫县豆瓣要剁得极细,先用菜籽油煸出红油,再下姜蒜末爆香,最后才下肥肠,小火慢煨,对不对”
周福全眼睛微微睁大:“你————吃过”
“没吃过。”江源摇头,“但闻过。”
他看向周福全那双粗糙的手:“您手上豆瓣和菜籽油的气味,已经浸到纹理里了。虎口的茧子位置,是长年握炒勺留下的;指腹的硬皮,是经常顛锅摩擦的。而手背上这几处烫疤——”他顿了顿,“应该是油温极高时,下肥肠爆溅所伤。能留下这样的疤,说明您下肥肠时,油温至少七成热,动作很快,为的是让肠衣瞬间收紧,锁住內里的油脂。”
周福全下意识握了握拳,手背上陈年的疤痕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凸起。
“但问题就出在这里。”江源话锋一转。
阁內落针可闻。
“肥肠的油脂锁住了,可豆瓣的香气呢”江源直视周福全,“您为了追求肠衣的脆韧,油温太高,下豆瓣时已经过了最佳出香期。豆瓣里的发酵豆鼓香和辣椒的鲜辣,被高温油一激,挥发大半,剩下的只有咸味和油味。所以您的肥肠,肠衣脆、內里糯,火候是到家的,可味道的层次呢”
他微微前倾:“工人干了一天重活,味觉迟钝,吃您的肥肠觉得过癮、下饭。可稍微讲究些的食客,吃两口就会觉得咸”腻”,因为除了咸和油,他们尝不到豆瓣该有的复合香气,尝不到辣椒煸透后那点微焦的鲜,尝不到豆鼓在舌尖化开时那丝回甘。”
周福全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死死盯著江源。
江源却放缓了语气:“若我是您,会在煸好红油后,把火关到极小,等油温回落两成,再下剁细的豆瓣。用油的余温慢慢焙”出豆瓣里所有的味道一豆鼓香、辣椒鲜、发酵的微酸。等香味彻底出来了,再重新开大火,下肥肠爆炒。
这样虽然肠衣可能没那么脆,但味道的厚度,能多出三层。”
他抬起手,比了一个“三”的手势:“而这三层味道,就是市井烟火”和值得专程去吃”的区別。”
话音落,阁內久久无声。
周福全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满是疤痕和老茧的手,忽然抬起右手,在空中虚握了一下,仿佛在掂量一柄看不见的炒勺。他的眉头紧锁,嘴唇无声地蠕动,像是在反覆咀嚼江源刚才的每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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