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老九不在,否则……也能亲眼见见,那传说中的『未来』。”
嬴政收回思绪,低声自语。
昨夜伏案时,耳畔忽响一道清冷之音,宣告七日后,將有一名异世来客,踏进这座青铜铸就的帝国心臟。
“陛下……两千年之后,我大秦,可还存於世间”蒙毅压低声音问。
此事嬴政只告於他一人,二人彻夜对坐,茶凉三回,烛燃两支。
纵是见过荆軻匕首、见过六国降表、见过泰山封禪的君臣,听闻此事,仍觉脊背发麻。
“一百九十七国並立……朕的大秦,怕是早断了香火。”
嬴政垂眸,语气淡得像在说別人家的事,嘴角却微微下压。
——哪个不肖子孙,竟让天下重归割据
贏璟初出海前,曾铺开一幅羊皮地图,指著浩渺大洋尽头道:“父皇,大秦,不过沧海一粟。”
他扬帆而去,不是避世,是去寻那些地图上尚未命名的陆地。
系统界面赫然显示著一百九十七个国家——显然,这统一大业终究没能彻底收尾。
“近来朝中可还太平有无异常动静”
嬴政缓缓合上手中竹简,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一叩,声音低沉却带著不容忽视的分量。
他心底隱隱发紧:穿越者既已现身,必如烈火燎原,搅得山河不寧。
攘外之前,先得稳住自家灶台。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大秦的根基纹丝不动。
“陛下,六国残余至今未露真容,藏得极深,隔三差五就派死士袭扰边远村落,专挑守备鬆懈之处下手,实在令人头疼。”
“长城工役仍在加紧推进,匈奴照旧年年入冬便倾巢南犯,烧杀劫掠,抢粮夺畜,边境哨所几乎日日告急。”
“百越战事倒是势如破竹,主力已兵临番禺城下,估摸再有个把月,捷报就能快马传回。”
蒙毅挠了挠后颈,语气里透著疲惫与焦灼。
大秦表面看是铁桶江山,金殿巍峨、詔令通达。
可暗地里呢
朝堂之上党爭暗涌,鉤心斗角;江湖之间余孽蛰伏,磨刀霍霍;北境烽烟未熄,南疆战鼓又起,西陲羌骑窥伺已久……
“老九早年就对朕讲过,纵使六合归一,也绝非一纸詔书便能天下晏然。少说也要三五年功夫才堪稳固。如今看来,字字如刀,句句见血——倒是我太心急了。”
嬴政端起青玉酒樽,浅啜一口,喉结微动。
他忽然发觉,统一天下这事,和预想中真不一样。
本为百姓卸下战乱重担,可他们反倒怨声载道;
明明网开一面,没將六国宗室斩尽杀绝,那些人却日夜筹谋復国大计;
麻烦一件叠著一件,像潮水般永无休止。
“九公子確有经天纬地之才。短短五年间,横扫六合、裂土建制,连老臣初闻时都不敢信——简直像做梦。”
蒙毅目光灼灼,语气肃然。
贏璟初此人,仿佛天生携风雷而生。奇谋迭出,步步为营,每每料敌於先,算无遗策。
毫不夸张地说,若无他运筹帷幄,大秦別说五年一统,十年都未必能踏平最后一座王城。
“扶苏那边……还是老样子”
嬴政眉峰一蹙,放下酒樽,指腹重重按在额角,似要压住那股翻涌的烦闷。
一提起贏璟初,他就忍不住想到扶苏。
一个冷厉果决、执掌乾坤如执棋局;
另一个温吞迂阔,统一大业正酣时,竟屡次斥责贏璟初“暴虐失德”,还暗中设绊、拖延军机。
郡县制刚提上议程,扶苏当场拂袖而去,高呼“周礼不可废”,力主分封旧制。
嬴政盛怒之下,將其贬至朔方修筑长城,盼他沾染些风沙铁血,褪去书生气。
“依旧未见起色,整日捧著《孟子》《尚书》诵读不休。”
“长公子……还在军中养了一群儒生,每日开坛讲学。”
“说什么『圣贤之道,可定乾坤』,光靠刀兵,终难服人心。”
蒙毅轻嘆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黯然。
他看著扶苏牙牙学语,手把手教他握剑执笔,情分早已逾越君臣。
谁承想,十几年光阴过去,那个少年竟活成了这般模样。
“儘快寻回老九。扶苏……怕是扶不上墙了。让蒙恬即刻带他返京,不必再耗时日。”
嬴政眸光沉沉,寒意隱现。
这孩子自襁褓起便由他亲自教养,视作储君悉心雕琢。
偏偏最寄予厚望的,成了最令人失望的。
好在半途杀出个贏璟初,才免了江山后继无人之忧。
可这一走就是六年杳无音讯。
他不怕边关失守,只怕贏璟初身陷险境、音信断绝——將来偌大帝国,谁来执掌
万般无奈之下,才又將目光投向长城那边。
可惜,风霜礪了筋骨,却未磨出锋芒;黄沙浸透衣甲,也没浇醒那颗固执的心。
“臣,领命。”
蒙毅缩了缩肩,应得乾脆利落。
“退下吧,让朕静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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