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望和醒来的时候,眼前一片漆黑。
不是天黑那种黑——天黑了至少还有星光,还有月光,再不济也有一两盏远处的灯火。他眼前这种黑是绝对的,像有人在他眼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墨玉,连光线最细微的缝隙都不给他留。
他眨了眨眼。
又眨了眨。
还是黑的。
“操。”他骂了一声,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过嗓子。
一只手立刻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只手很凉,手指细长,指腹有常年握玉磨出的薄茧。楼望和不用猜就知道是谁——沈清鸢的手,他握过太多次了。在昆仑玉墟的迷雾里握过,在灼热熔洞的石壁上握过,在玉虚圣殿崩塌的那一刻也握过。每一次都是这只手,凉凉的,稳稳的,像一块永远不会失温的暖玉。
“别动。”沈清鸢的声音从左边传来,“你眼睛上的玉髓还没完全吸收。”
“什么玉髓?”
“冰飘花玉髓。秦九真从滇西老坑里挖出来的,就这么一小块,全敷你眼睛上了。”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嘿嘿笑了两声。“怪不得我闻到一股土腥味儿。”
“那是我三天没洗澡。”
“……那也挺好闻的。”
沈清鸢没接这个话茬,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楼望和能感觉到她的拇指正搭在自己脉搏上,一下一下数着心跳。这个动作让他想起夜郎七——那年他在夜郎府被熬煞折腾得半死,每次从药桶里被捞出来,师父也是这么握着他的手腕,拇指搭在脉上,不说话,就那么数着。数完了,如果心跳稳了,就把他往床上一扔,扔下一句“死不了”,转身就走。
他想七爷了。
“我瞎了多久?”
“四天。”
“四天?”楼望和一下子坐起来,后脑勺差点撞到沈清鸢的下巴,“那黑石盟的人——”
“退了。”沈清鸢把他按回去,力道不大,但很坚决,“昨天退的。秦九真的人在山谷外面守着,暂时安全。但你如果再乱动,我就不保证你的眼珠子还能保住了。”
楼望和老实了。他躺在那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一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听着周围的声音。柴火在燃烧,噼啪作响。有人在远处磨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滇西山林特有的湿冷气息,还有一种他说不上来的花香。
“那是什么花?”他问。
“野杜鹃。”沈清鸢说,“山谷外面漫山遍野都是,红的白的紫的,开疯了。”
“好看吗?”
沈清鸢没有回答。她的手从他手腕上移开,片刻后端着一碗温热的药汤递到他嘴边,托着他的后颈喂他喝下去。药极苦,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她等他喝完放下碗,才说了句:“等你眼睛好了,自己去看。”
她走出房间之后,楼望和一个人躺在床上,对着满眼的黑暗发呆。
四天。他瞎了四天。楼家在东南亚的产业不知道怎么样了,楼和应身上的旧伤不知道复发了没有,龙渊玉母在玉墟废墟底下睡得像块死石头,黑石盟的人像苍蝇一样围在外面嗡嗡转——而他躺在这里,连一束野杜鹃都看不见。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晃了晃。什么也看不见。透玉瞳的金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能感觉到它在眼底深处微弱地跳动,但就是出不来。像一口被泥沙淤住的泉眼。
“他妈的。”他又骂了一声。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木板地被踩得吱嘎作响。然后门被推开了——不是敲,是推,带着一股理直气壮的蛮劲儿。
“醒了?”秦九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粗粝得像砂石滚过铁皮,“我就说你命硬,瞎不了。沈丫头非不信,守了你四天四夜没合眼。”
楼望和偏头朝声音的方向“看”了一眼。“她刚才跟我说她三天没洗澡。”
“那是骗你的。她天天洗。”
“……你拆穿她干什么?”
“我乐意。”秦九真拖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响,“怎么样?眼睛还疼不疼?”
“不疼。就是什么都看不见。”
“正常。玉髓入眼,少说也得七天才能化开。你这还算是快的——我见过一个老玉匠,被碎玉崩了眼珠子,用玉髓敷了整整一个月才复明。你这四天就醒了,说明你的透玉瞳本身就在修复,玉髓只是推了一把。”
楼望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外面怎么样了?”
秦九真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用袖子抹了抹嘴。“不好。夜沧澜那老东西趁你倒下的工夫,吞了东南亚七家玉行。你爹那边还在撑着,但元气大伤,能守住楼家本号就不错了。至于龙渊玉母——玉墟废墟被黑石盟的人围了三层,说是要重新挖开圣殿。我派人盯着呢,暂时还没挖到核心区。”
“沈家的案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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