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船靠拢,搭上跳板。
孙权走过去,周瑜走过来。
两人在跳板中央相遇,相距三尺,停下。
谁也没说话。
只是看着对方,看着对方眼中的血丝,看着对方脸上的疲惫,看着对方身上那股怎么洗也洗不掉的血腥味和焦糊味。
周瑜单膝跪地:“主公,瑜,幸不辱命。”
孙权扶起他,手很用力:“公瑾,辛苦了。”
三个字,重如千钧。
周瑜眼圈一红,别过脸去。
孙权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走向船头,望向这片炼狱般的江面。
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袍,吹起他散乱的头发,也吹来了远处隐约的哭声,是江东士卒在打捞同伴的尸体,一边捞一边哭。
“我们的伤亡有准确的数字吗?”他问道。
“八千七百四十三人。”周瑜答得精确,“其中水军六千二百,步卒两千五百余。将领阵亡二十一人,包括黄老将军,还有……”
“凌操将军的儿子,凌统,也伤了,左臂断了,但命保住了。”
凌统。
孙权闭了闭眼。
“曹军呢?”
“初步估算,死五万左右,降三万,余者溃散。缴获战船……完整的不多,大多烧毁了。粮草器械,还在清点。”
五万对八千。
一场大胜。
一场惨胜。
“曹操呢?”
“跑了。”周瑜声音冷了下来,“许褚、张辽拼死护着他,乘小舟北遁。甘宁正在追击。”
孙权点头,没再问。
他走到船头那张临时搬来的矮几前,几上摆着一壶酒,两个碗。
“喝酒吗?”他问道。
周瑜沉默片刻,点头。
两人对坐。
孙权倒酒,酒是普通的米酒,但在此刻,比什么琼浆玉液都珍贵。
孙权举碗:“第一碗,敬死去的将士。”
周瑜举碗:“敬将士。”
两人都把碗中的酒撒在了船板上。
孙权又倒第二碗:“第二碗,敬活着的将士。”
周瑜举碗,手微微发抖:“敬活着。”
两人同时一饮而尽。
第三碗,孙权倒得很满,满得酒液溢出碗沿。
他看着周瑜道:“第三碗,敬你,公瑾。”
周瑜浑身一震。
“没有你,就没有这场胜利。”孙权声音很轻,“没有你,江东早就没了。这碗酒,我替兄长敬你,替孙家三代敬你,也替我自己敬你。”
他双手捧碗,递到周瑜面前。
周瑜看着那碗酒,看着酒液中倒映出自己憔悴不堪的脸和孙权眼中那种毫不掩饰的感激和痛楚,忽然觉得喉头发紧。
他接过碗,手抖得厉害,酒液洒出来,洒在手上。
“主公!”他想说什么。
孙权摇头:“喝酒。”
周瑜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喉,化作泪水,从眼角滑落。
他不想哭,他是三军统帅,是赢了赤壁之战的周公瑾,怎么能哭?
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接一颗,砸进空碗里,砸在这片他们用血与火夺来的江面上。
孙权看着他哭,没有劝,只是又倒了一碗酒,自己喝了。
然后他道:“公瑾,我们赢了。”
“是,我们赢了。”
“可为什么我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周瑜抬头,看着主公,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这个刚刚创造了历史的人,此刻脸上没有半分喜悦,只有一种深沉的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悲伤。
“因为赢的代价太大了。”周瑜哑声道,“大到让人怀疑,这赢,到底值不值。”
孙权苦笑:“可我们没有选择,对吗?”
“对。”周瑜重重点头,“没有选择。要么赢,要么死。我们选了赢,就只能承受赢的代价。”
两人沉默。
江风呜咽,卷着远处的哭声,卷着近处的焦臭,卷着这个时代所有的无奈和残酷。
孙权忽然咳嗽起来。
咳得很厉害,咳得弯下腰,咳得脸涨红。
周瑜慌忙给他拍背,却见他摆摆手,直起身时,嘴角有一丝血。
“主公?”周瑜脸色大变。
孙权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指尖那抹暗红,笑了笑:“没事。只是这些天累着了。”
他看向周瑜:“你也要注意身体。这一仗打完了,还有下一仗。曹操不会罢休,刘备也不会永远做盟友,荆州我们还得争。”
周瑜点头忽然也咳嗽起来。
咳得比孙权还厉害,咳得整张脸扭曲,咳到后来,竟真的咳出血来,一口暗红的血,喷在甲板上,触目惊心。
“公瑾!”孙权扶住他。
周瑜摆摆手,喘着气,看着甲板上那摊血轻声道:“主公,我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
孙权浑身一僵。
“胡说什么!”他厉声道,“你才三十七!正当年!”
周瑜笑了,笑容很苍凉:“是啊,才三十七,可我觉得,好像已经活了一辈子那么长。”
他抬头,望向江北,望向那片他们刚刚烧出来的血与火的江山:“不过够了。这辈子,能为主公打赢这一仗,能替伯符守住这江东,够了。”
孙权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不够。远远不够。我要你活着,活到看着我们取荆州,活到看着我们北伐中原,活到看着这天下太平的那一天。”
“好。”周瑜反握住孙权的手,“我活。活到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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