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舟靠岸的时候,天玄界的晨光正好。
玄机子把空酒壶往怀里一揣,钓竿往肩上一搭,从小舟上跳下来,踩在石林边缘的草地上。他站定之后深吸一口气,花地里的金花香混着蘅厨房里的鱼汤香一起涌入鼻腔。
“就是这个味儿。”他咂了咂嘴。
斗笠人撑着长篙,把小舟泊在一块青石旁边,栓好缆绳,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下来。他站在草地边缘,斗笠压得低,看不清表情,但脚步停了一瞬。花地里的金色花朵成片成片地亮着,从石林南坡一直铺到视野尽头,比他三百万年前见过的任何光都暖。
玄机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愣什么?走了。”
斗笠人没吭声,把长篙往腰间一别,跟上。
石林里,念最先发现了他们。她正蹲在花地边给新开的金花配石子——今天用白石子配白花,紫石子配紫花,但金花没有合适的石子,她正在发愁。然后她抬头,看见一个白衣白发的老人从花地那头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
“玄机子爷爷!”念把石子一扔,撒腿就跑过去,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一头撞进玄机子怀里。玄机子被撞得退了一步,钓竿差点掉地上。
“慢点慢点——酒壶要被你撞碎了。”玄机子弯下腰,把念抱起来掂了掂,“重了。”
“喝了鱼汤!”念搂着他的脖子,扭头看后面的斗笠人,“他是谁?”
“欠我酒的人。”
念歪着头打量斗笠人,斗笠人也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很深很静的眼睛。念不怕,冲他笑了一下。斗笠人的喉结动了动,把头重新低下去。
消息传得比念的腿快。蘅举着菜刀从厨房里探出头,霜和羽从石桌边站起来,青衣女子放下手里的阵盘,月漓抱着刚洗好的碗筷快步走来。周安和紫曜从石屋里出来,紫曜手里还捏着那本记录册。
小桑和戮从练箭场的方向走来。小桑手里握着晨弓,额上还挂着汗。她远远看见玄机子,脚步快了几步,然后改成跑。跑到近前,她停下来,嘴唇动了几下,最后说了一句:“您回来了。”
玄机子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那圈淡金色的镯子,又移到她虎口上那道新疤。然后他笑了笑,把念从怀里放下来。
“回来了。桥不用镇了。”
小桑用力点头。她看向玄机子身后的斗笠人。
戮走过来,站在小桑身边。
“浅滩上那位。”他说。
斗笠人抬起头,斗笠檐下的目光和戮对上。两个人对视了一息,斗笠人先开了口。
“弓用得顺手吗?”
“顺手。”
“开过没有?”
“还没有。”
“快了。”斗笠人说了这两个字,语气不像预言,更像陈述。
母从花地深处走来,怀里还揣着那颗种子。她和玄机子对视了一眼,两人什么也没说,只是互相点了点头。然后她看向斗笠人。
“你是父在东滩捡的那个孩子。”
斗笠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摘下斗笠。阳光打在他的脸上——那张和戮有七分相似的脸上,眉骨的旧疤在光下格外清晰。
“是。”他说,“三百万年前欠父一支箭,今天来还。”
“还完了吗?”
“还没有。”斗笠人看向小桑和戮,“还差最后一步。”
小桑不解。斗笠人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很郑重地问了一句话。
“他打算摆几桌?”
小桑愣了一拍,然后脸腾地红了。戮在旁边把脸别过去,耳根是红的。
炙第一个笑出声来。然后是烈,然后是青衣女子,然后是羽,然后是所有人。念不懂大家在笑什么,但她也跟着咯咯笑,笑得最大声。
小桑咬了咬嘴唇,把晨弓往肩上一甩,抬头看着斗笠人。
“三桌。”她说,“烈一桌,炙一桌,蘅姐一桌。多了没有。”
“我坐哪?”玄机子插嘴。
“您坐骨桥上。”
玄机子哈哈大笑,笑声比在骨桥上时更响,像是把在桥上镇了那么久的孤寂全笑出来了。
当天晚上,母宣布了一件事。
她站在石桌前,手里端着碗红豆粥,语气和平时说“粥好了”一样平淡,但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
“婚期定在一个月后。花地开到最盛的时候。”母环顾一圈,目光最后落在小桑和戮身上,“你们俩,有没有意见?”
小桑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抬起头。“没有。”
戮说:“没有。”
母点了点头。“那明天开始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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