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高昌城外。
李破城带着二十名精骑藏身在隘口外三里处的一片胡杨林里。
从这里能看见高昌城墙上李元昊亲兵举着的火把,火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
他靠在一棵歪脖子胡杨树干上,把短铳从腰间拔出来,检查击发机。铳管被沙漠夜风吹得冰凉,机簧在手心微微发烫。
“南便门的夜香车还有两个时辰出发。运水大车比夜香车晚一刻钟。我们分两批走——我带莫尔根和十个人跟夜香车进城,剩下十个人跟运水大车,在南便门内柴房汇合。进了后殿不许点火把,不许开枪,全部用刀。得手后从东墙翻出去,城外接应的马队就在东墙外那片骆驼刺丛里等。”
与此同时。高昌城北面。另一队人也在摸黑靠近。
李破虏带着从西凉借来的十五名精锐骑兵,从高昌城北边的荒滩绕过来。
他在西凉跟着白狐和舅舅楚怀城学了几年,骑术、刀法、布阵,比当初在潜龙时精了不止一筹。白狐派给他这十五个人全是守城的老兵,刀口舔过血,在戈壁上没迷过路。
有个老兵看着夜色里的城墙轮廓,压低嗓子:“少爷,董将军那边也派了探子。高昌城这堵北墙是新垒的,石料比南墙薄。墙根还有条旧马道直通王宫后殿柴房。”
“我先进去探后殿位置,你们在柴房等信号。三下猫头鹰叫,少一声都别出来。得手后去城北那片沙枣林会合。公主手上的王印还在,李元昊不敢把她怎么着。可如果人没找着别恋战,从原路退回来。”
“少爷,万一碰上李元昊的人——”
“碰上了就打。韩元的短铳是堺港那边过来的旧货,打一发卡一发。我们手里的不是。”
他不知道弟弟李破城此时正趴在城南那片胡杨林里,做着几乎一模一样的部署。
两个人隔着整整一座高昌城,一个从南便门盯夜香车,一个从北墙探马道。中间是三座殿、两道岗,加上后殿那棵杏树。
同一盏油灯的光在同一个窗口晃了两个时辰,都等不到同一个人。
寅时初。南便门。
夜香车咕噜噜地从城里出来,臭气熏天。
守门的亲兵捂着鼻子往后躲。李破城和莫尔根趁这个空档贴着城墙根溜进门洞。
十个人分两拨贴着墙根往东拐。柴房屋顶上早就蹲好了先摸进来的两个弟兄——一个放风,一个把短刀咬在嘴里,双手撑着瓦片一动不动。
李破城蹲在柴房墙角,手指在沙土地上画着后殿的平面图。
“杏树正对着公主寝殿的窗户。寝殿门口两个亲兵,后院石阶下一个,马厩旁边一个。轮班时间还差三刻。莫尔根你去引开马厩那个,我从杏树翻窗进去。剩下的人堵住寝殿两头,听到铳响再来接应——不打到眼皮底下不许露刀。”
此刻,北墙旧马道上。
李破虏刚刚翻过那道新垒的石墙。石料确实薄,手一撑就碎了几块渣子掉在墙根沙地上。他落地无声,十五名西凉老兵一个接一个翻过来。柴房就在三十步外。
屋顶上那两个先摸进来的弟兄先看见北墙方向有人影在动。以为是换岗的李元昊亲兵,急忙把咬着短刀的嘴唇绷紧了。
李破虏摸到柴房后面时,李破城已经带人往杏树方向摸过去了。两人中间只隔着一个柴房拐角和几丛枯了的骆驼刺。
李破虏听见杏树那边有极轻的脚步声——不是亲兵的靴子,是软底布鞋踩在沙土地上。心里一紧。这后殿哪来的软底鞋?不是公主身边的人,就是比李元昊更危险的探子。
他打手势让老兵散开,自己拔出短铳,贴着柴房东墙慢慢绕过去。
李破城正蹲在杏树底下等莫尔根那边吸引马厩哨兵。忽然听见柴房拐角有极细微的铁器摩擦声——不是刀出鞘,是铳机被拇指轻轻扳开。
这个声音他在久安城护城壕边上听人擦铳听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认出来。心里一沉。李元昊的人怎么可能有这种新式短铳?除非是唐国内部的人。可唐国的人怎么会从北墙进来?
来不及细想。
他压低身子,把短铳从腰间拔出来,也扳开了机簧。铳口贴着杏树树干,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
骆驼刺丛动了一下。两个人都以为自己先发现了对方,都以为自己占了先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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