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子是钱。但商行现在的银库堆不下,货仓也堆不下。唐元是纸,纸不占地方。你要买货,拿唐元来——没有唐元,先把银子换成唐元。”
“我前天刚兑的银子!排了两个时辰的队!”
周秀娥抬起眼,声音不高,可满大厅的人都听见了。“前天你来兑银子,柜上少给你一两了?”
那人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绸缎庄的刘老板挤在人群里,手里那两块银锭用绸布包着,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潮。
他往后退了半步,想先看看别人怎么动。旁边灰衫老者把那枚唐元铜镚放在太师椅扶手上,轻轻推到扶手边缘,让铜镚正好停在刘老板眼皮子底下。
“老刘。你手里那两块银锭,现在能不能买锡兰的椰油?”
刘老板低头看了看银锭。
“能不能买搪瓷盘?”
“不能。”
“能不能买摩托车火花塞?”
“不能。可是——”
“可是什么?你把银锭还回去,换回来的唐元还能多拿几个铜板。躺在胳膊腕里的银锭买不了货——不换就是块铁。”
刘老板咽了口唾沫。攥了攥手里的银锭,又看了看货架上那些椰油罐、搪瓷盘。犹豫了好一阵,到底走到柜台前。银锭推上去的时候,手背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换。换唐元。”
“现在换,折价你认不认?”
“认。总比抱着这两块银锭什么都买不了强。”
周围几个商户看见刘老板走回柜台前,互相对视了一眼,也悄悄把袖子里藏着的银锭包解开。
刚才那个抱着蓝布包的老妇人从队伍最末排慢慢挤上前,把手里的布包摊开在柜台上,银锭被汗水浸得发亮。
她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炭笔,在兑票单上歪歪扭扭签了个名字。
老账房收回兑券放进抽屉,拿出一张崭新的唐元存单推给她。
她双手接过来,存单在掌心里微微发颤,嘴里嘟囔着“纸,又是纸”,可把存单折起来放进贴身口袋时手是稳的。
大堂里人声正嘈杂,从大厅最靠里的角落挤出几个穿灰衣的人,缩着肩膀直往门边溜。
不是冲着银库也不是冲着货架,就是想趁人多混出去。赵石头一眼认出了打头那个——前天排队兑银子时最卖力嚷嚷“唐元变废纸”的中年瘦子。石头从银库门口站起身,铳往地上一顿。
“别急。你们几个,等一下。”
几个灰衣人脚步钉死在地板上。回过头来的时候脸都僵了。
“你们散布流言的事,王爷说不用抓。可也不能一点代价都不付。你们两个堺港商屋的暗桩,账本和口供都在唐王案头。王爷说了——传谣不砍头,叫你们把剩下的唐元全兑了。不是存,是花。去跟那些还不信唐元的人买货,让他们亲眼看看唐元能不能用。”
灰衣人们面面相觑。领头的那人低声嘟囔着“去哪买”。
“交趾唐王城,波斯湾沿线码头。雇你们的商屋老板跑了,你们替他把欠的信誉跑回来。明天早上在火车站集合,跟着下一批商船出海。沿途记下码头价和过路税,按手印回来交差。不是关大牢——是跑腿。”
商行门口,那些手里还攥着刚兑出来的银锭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回柜台前。
有人默默把银锭推回去,掏出唐元往伙计手里一塞——“给我换个锡兰的椰油。不兑了,买货。”还有人刚才排队时在前面直喊“抓紧取现”的年轻人,手里捏着装银子的布袋又跑回来。
布袋被倒空了,银锭重新码在柜台上换成唐元存单,他朝周秀娥匆匆鞠了一躬,头也不敢抬。
周秀娥从柜台抬起头,把银簪子重新插好。对着满大厅还在嗡嗡议论的人群,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潜龙钱庄所有窗口现在恢复存款受理。新货只收唐元,银子暂不入账。想换东西的人去隔壁货栈排队——这里的窗口留给存钱的人。”
她说完把一张货单贴在柜台上,旁边老账房从后库把一盘新到的波斯香料和一叠搪瓷盘直接端上了柜面,货号贴在柜玻璃上。
晚风从大门口灌进来,把那张贴在柜台玻璃下的旧字条吹得轻轻掀了掀——字条上还是李晨亲笔写的那十个字:唐元随时可兑,潜龙钱庄保付。
字迹泛黄,可每个字都还在纸上稳稳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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