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策站起来。龙袍下摆在御案上扫了一下,铜印轻轻一响。
“礼部说唐王动摇国本。朕倒想问问——科举选士是国本,难道泉州炼油厂分馏出来的轻油不是国本?晋阳汽车城每天下线两辆摩托车不是国本?清晨岛那个叫李雅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守着唐国商行,算不算国本?”
满朝无声。
“朕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不是怕李晨。你们是怕‘走出去’这三个字。怕走出去以后,朕这个天子说话没以前那么响了。可朕今天在金殿上说一句——你们怕你们就自己蹲在城墙后面,但别拽着年轻人的脚。”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礼部侍郎低下了头。额头上的汗滴在石板地上。
燕王把朝笏往腰带里重新一插,嘴角扯了一丝弧度,退了回去。
长乐公主把手里的团扇“啪”地合上了。
太后把菩提子佛珠重新捻起来,一颗一颗地拨。珠串碰撞的声音很轻,可在安静下来的金銮殿里,每一颗都像敲在铜磬上。
“李晨上次回来送了一串菩提子。老身天天捻。因为这每一颗菩提子背后,都有一个波斯湾的渔村女人不用再舔碗边。他说佛不在大殿里。佛在码头上,在沙地里,在船舷边发豆芽的铜盆旁边。你们弹劾他僭越,他僭越了什么?不过是把佛像从大殿里搬下来,搁在众生脚边上。老身信了大半辈子佛,今天倒想说一句——要是这算僭越,那老身也僭了。”
金銮殿里静了整整三息。
刘策转过身,对着满朝文武把话接住了。
“太后的话,就是朕的意思。唐王在北大学堂讲‘叙事主权’,是大炎走出去的第一步。他讲后妈的故事也好,讲科威特的女人不用舔碗边也好——说到底是一句:让大炎的年轻人别跪着听别人讲自己的故事。京察、漕运、赋税,哪一样不是旧议题来回嚼?你们有功夫在京城反复翻旧账,不如派几个人去潜龙听一堂北大学堂的课。”
退朝。
刘策没有回寝宫。站在御案前,把那份《北大学堂讲稿》的手抄本翻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董婉华从殿后走出来。
手里端着参汤,把汤碗放在御案上,低头看了一眼那页讲稿——正好是那句“这世界上的好东西,不应该是被发现的——应该是被听见的”。她轻轻把参汤推到刘策手边,退后半步,什么都没说。
“婉华。他在潜龙讲后妈的故事,金銮殿上吵了一早上。兵部说他在海外建城是开疆拓土,礼部说他讲‘走出去’是动摇国本。我没发作。因为发作没用。他每跟一个港口签贸易约定,第一句都是‘按泉州市价’。泉州市价是沈万三定的,税款是朝廷收的。”
“没发作是对的。臣妾不懂叙事主权,可懂后妈的故事。小时候奶娘讲后妈坏,臣妾就问过一句话——我亲娘走得早,太后就是我的后妈,太后对我好不好?奶娘不敢答。一个人对你是好是坏,不是靠故事讲的,是靠他自己做的。唐王在海外做的事,陛下在金殿上替他顶住了。这比发作管用。”
董婉华轻轻按了一下刘策的手背。
殿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不是侍卫那种沉重的靴音,是软底布鞋踩在砖面上。董婉华刚直起腰,帘子已经被一只手掀开了。
柳轻眉抱着长安走进来。长安手里还攥着北大学堂的算学课本。柳轻眉把孩子放在御案旁边的软榻上,把佛珠摘下来搁在案角。
“今天金殿上我都听见了。那些大人们在京里吵了一早上,无非是说李晨在北大学堂煽动青年。他煽动什么?他不过是把那根说话的棍子从朝堂上拿下去,递给了码头上的人、沙地上的人、船舷边发豆芽的人。这棒子有谁正经攥过?朝廷攥着法度,书院攥着经卷,佛寺攥着香火——没有一个衙门攥过‘替挨了渴的人说出他渴’。他在海外替人说了,所以他僭越。可法显当年也是僭越。佛法东渐,本就犯了‘胡人不可入礼乐’的僭越。菩提树移土,就是僭越。他僭得好。”
柳轻眉把手按在长安肩膀上。
“长安在北大学堂听那堂课。听完问我,叙事主权是什么意思。我怎么答?我说你爹在北大学堂讲后妈的故事,你皇伯伯在金殿上顶住了所有弹劾他的折子。叙事主权就是你爹把名字还给了新泉城的老阿里,你皇哥哥让那些想把名字再抹掉的人把手缩回去。”
刘策转过头看着长安。
长安从软榻上跳下来,走到御案前,把算学课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空白页上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走出去,就没人替你编故事”。字迹很稚嫩,可每个字都用力到了纸背。
“这字谁教你写的?”
“没人教。我自己写的。唐王叔说,你不走出去,别人就替你写故事。皇哥哥刚才在金殿上说的话,跟唐王叔在潜龙说的话是一样的。走出去的脚和顶在金殿上的脚——踩在一条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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