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渡比石见的问题更严重。
石见,至少名义上是幕府的地盘。
但佐渡岛上盘踞着本间氏。
这个家族从镰仓时代就扎在岛上,嫡系、庶系、分家、旁支,光叫得上号的就有七八股势力,彼此之间打了上百年,谁也吃不掉谁。
虽然,本间氏最早是被幕府册封的。
但南北朝分裂后,幕府权威衰落,本间氏就成了岛上的土皇帝。
幕府的命令传过去,跟废纸没区别。
南朝拉拢过,北朝招抚过,本间氏的态度始终如一——谁来都客气,谁的话都不听。今天挂北朝的旗,明天换南朝的幡,该干嘛干嘛,日子照过。
所以细川赖之说“尽管拿去”,说得底气十足。
一纸文书而已。想真正踏上那座岛,你得自己去跟本间氏掰手腕。幕府经营了几十年都拿他们没辙,你一个隔着汪洋大海的外邦,还能比幕府更有办法?
殿内几个知道内情的评定众互相递了个眼色,嘴角都带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大明使者千里迢迢跑来,给册封给援助,然后要走一座连幕府自己都管不了的破岛。
这买卖,怎么看都是日方赚了。
左侧末位,细川右卫门绷着脸。
他是武人,武人有武人的荣耀——你要什么,摆到台面上来说。拐弯抹角、装傻充愣,那是商人和僧侣干的事。
他张了张嘴,想提醒一声。
然后他对上了细川赖之的目光。
管领大人微微转头,眼珠子往他这边偏了偏,嘴角那条纹路压了压。
意思很明白:闭嘴。别坏事。
细川右卫门把话咽了回去,喉结滚动了一下,视线移开。
道衍仿佛完全没注意到日方的异样,皱着眉头,盯着地图上那个小点看了半天。
“佐渡岛……有淡水吗?”
二阶堂时纲接话:“有。岛上有河流。”
“能种菜吗?”
“能。岛上有平地,种稻也行。”
“冬天会不会封冻?港口能不能用?”
二阶堂时纲耐着性子一一回答。能用,冬天冷是冷,但港口不会封。
道衍听完,犹犹豫豫地搓了搓手。
“勉强……能用吧。”
他这副模样,像个被迫接受次品的买家。
细川赖之彻底放松了。
这和尚是真的只想找几个停船的地方。
什么铁船铁炮的威风,到了谈实际问题的时候,不也就这样?
大明再强,跨着一整片海,能在日本做什么?
无非是找几个落脚点,补补水,修修船。
格局,也就这么大了。
道衍转回身,走到沐英面前,用汉语低声说了一通。
沐英听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但他的后背出了一层薄汗。
他没忘记石见银山和佐渡金山的事情。
大明原本的最终目的,就是掌握石见、佐渡这两块地方。按照原本计划,先挑动南北朝对立互相攻伐,或是先攻下南朝再北上,至少也得等大明水师主力靠近日本后,以武力为后盾,逼幕府让步。
他万万没想到。
这个和尚……聊着聊着,把佐渡聊到手了?
名义上是。
但足够了,有了这个名义,大明的军队就名正言顺进入这座岛!
正想着,道衍转过身来,用汉语低声开口。
道衍转过身来,用汉语低声开口。
“沐将军,大明这边,是不是只要一个佐渡岛就够了?”
说这话的时候,道衍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沐英。
沐英愣了一瞬。
然后他懂了。
石见还没拿下来。细川赖之刚才说的是“可以与大内氏商议”,这话等于没说。真要落实,还得再推一把。
怎么推?
得让日本人觉得,大明根本不稀罕这些地方,随时可能掀桌子走人。
沐英的表情变了。
从头到尾一直端着的那张正使的脸,终于裂开了。
一脸的“不耐烦”。
“大师。”沐英的声音压得不高,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火气,“你跟他们磨叽半天,就说了这些?”
道衍有些“为难”:“沐将军……”
“一座破岛。”沐英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半寸,“我大明水师数万将士枕戈待旦,就为了在这儿停船打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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