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些话,玲华根本没空去接。
她看着九条。
看着他散开的卷纸。
看着那一页落在自己脚边、被血晕开的字迹。
她忽然想起松隐馆里,九条把点心推到她面前,说到了光正以后,别嫌朝雏圣库无聊。
他说那就说定了。
凌音也说,说定了。
玲华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胸口空出了一块,冷风直接灌了进去。
然后,她听见凌音极轻的声音。
「玲华……」
玲华猛地回头,几乎是扑过去扶住她。
凌音还活着,可身体虚弱得像随时会碎。她靠在玲华怀里,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右侧的衣料被血浸透,缺失的右臂让她整个人看起来像被硬生生削掉了一部分。
玲华的手不敢用力。
她低声问:「你还在,对吧?」
凌音看着她,眼神有些涣散,却仍然努力聚焦。她似乎想抬起手,可右臂已经不存在了。她怔了一下,很快又把那点本能压下去,只用还剩的左手轻轻抓住玲华的袖口。
「我知道,你……一直能做到……」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和喘息盖住。
玲华摇头:「别说话。」
凌音却没有停。
「你只是……一直在我的要求下...克制自己。」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钉进玲华心里。
玲华看着她,眼前还残留着金色的光,脚下却已经有黑影在慢慢涌动。
凌音的呼吸断了一下,像疼痛重新抓住了她。可她仍然看着玲华,眼神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别再压了,按照你想要做的方式去吧。」
没有命令。
没有说教。
也没有恐惧。
那更像是许可。
像一个一直告诉她“先收住”“先控制”“不要失控”的人,终于在这个瞬间承认——现在不是训练,不是试探,不是人类的术理还能把局面拉回来的时候。
玲华低头看着她。
然后,她轻轻把凌音放下,让她靠在一块断木旁。动作很慢,很小心,像怕碰碎她剩下的呼吸。
她站起身。
金光还没有完全散去,像残留的太阳,缠在她的指尖、发梢、衣袖边缘。可黑影已经从脚下扩开,沉默地吞过裂开的土地。
这一次,黑影没有乱。
没有暴冲。
没有像过去那样要把她拖进失控深处。
它们只是展开。
像终于等到她不再拒绝。
玲华看向九条。
再看向枫蛇。
那赤色巨大的身影仍然站在那里。
刚才那一拳,对她来说似乎真的只是随手一挥。地面裂开,人被掀飞,九条死去,凌音几乎被抹掉半边身体,其他人全都被打到死亡边缘——可枫蛇只是站在那里,像是刚刚拂开了一片挡路的灰。
玲华终于真正看向她。
直到这一刻,她才像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存在到底有多可怕。
废村里那些残破的屋架,最高的也不过到枫蛇膝边。刚才还让他们绕开、躲避、借力的断墙和石台,现在全都小得像随脚就能踩碎的玩具。那些天守兵,那些阴阳师,那些已经用尽全力活下来的人,在她面前几乎没有任何分量。
只要她愿意。
只要她再动一次手。
这些人就会像刚才那样,被从地上抹去。
玲华的呼吸慢慢停住。
她忽然想起桐原村。
想起那些人跪在地上,抬头看着她的样子。想起他们眼里那种混杂着恐惧、茫然和绝望的神情。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时候,他们看见的就是这样的东西。
一个巨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站在他们面前,随便一个动作就能决定他们生死。不是战斗,不是对抗,甚至不是惩罚。只是——不小心、随手、或者情绪失控的一瞬间,就足够让普通人的人生彻底结束。
她以前一直知道自己很可怕。
但直到现在,站在枫蛇面前,看着这道赤色的巨影,她才真正明白——
别人为什么会害怕她。
也正因为明白,她心里的某个地方反而静了下来。
如果她也是这样的存在。
如果别人已经这样看她。
那她至少要决定,自己要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不是把弱小的人踩碎。
不是把他们当成食粮、棋子、材料,也不是像枫蛇那样,仅仅因为他们踏进了某片土地,就随手把他们碾成尘土。
她可以很危险。
她也许真的和那些人说的一样,不再是普通人。
可如果她拥有这种力量,那她要保护的,就应该是那些在这种力量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的人。
玲华低头看了一眼凌音,又看向九条残破的卷纸。
金色的光还残留在她指尖,黑影却已经从脚下无声扩散开来。
远处,枫蛇也终于把目光真正落到她身上。
那双暗红色眼眸微微眯起。
她看见了金光,也看见了刚才的奇迹。
像是第一次真正发现,这片被她随手碾过的战场上,居然还有一个在与她抗争的存在。
玲华闭上眼。
胸口里那股一直被她压住、勒住、拽回去的力量,在这一刻不再挣扎。
因为她终于不再把它当成必须关起来的东西。
她在心里说了一句——
「如果这就是异津神的力量,那这一次,由我来决定它该怎么用。」
下一刻,黑影从她体内彻底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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