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去哪里,还没最后定,但肯定是往上走,市里省里都有可能。甚至有机会去沿海!”
陈大山点了点头:“这是好事,王书记是个好官,正直,有本事,给咱们县办了不少的实事好事,论功行赏,该往上走。”
他随即身体前倾,凑近儿子,问出了他心底最担心的问题,声音几乎细不可闻。
“可他这一走,县里来接他位置的人,你认识不?关系咋样?”
“他还会像王书记那样,明里暗里支持你办厂子吗?这新官上任三把火,可别烧到咱们头上。”
陈大山毕竟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人情世故通透得很。
他深知,在眼下这年月,想在地方上办点事情,尤其是开工厂这种需要诸多手续和关系的“大事”,上面没有人支持和关照,简直是寸步难行。
审批、原料采购、销售渠道、甚至电力供应……
哪个环节卡你一下,都够受的。
王凯旋在的时候,还能凭着交情和欣赏帮衬着,疏通关系。
这换了个新来的,万一和儿子不对付,或者想伸手捞点好处,又或者单纯是想立威,那这罐头厂还能不能开得顺当,可就难说了。
陈冬河看着父亲忧心忡忡,皱纹都挤在一起的样子,心里一暖,知道父亲是真心实意地为自己的前途操心。
他笑着宽慰道,语气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
“爹,这个你不用担心。王哥走之前,肯定会和接任的人做好交接,我的情况他也会以适当的方式说明。”
“再说了,你儿子我背后,也不是就王哥这一条线。”
“别忘了贾老爷子,他老人家虽然退了,但在省里说话还是很有分量的。”
“县里这些领导,谁不得掂量掂量?”
“只要咱们行的端做得正,合法经营,不给人留下违法乱纪的把柄,没人敢故意刁难。除非他不想穿那身官衣了。”
陈大山听到“贾老爷子”这个名字,恍然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脸上的皱纹终于舒展开来,露出带着点自豪的笑容:
“你看我这脑子,怎么把贾老这尊大佛给忘了!对对对,有他老人家在,确实不用太担心县里那些小鬼难缠。”
“还是你想得周到,这路子走得稳!又宽又稳!”
他端起酒盅,美美地呷了一口,感觉火辣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连带着心里的那块大石头也仿佛落了地,浑身都轻松了不少。
陈冬河看着父亲如释重负的样子,心里却知道,关系网固然重要,是保驾护航的盾牌,但打铁还需自身硬。
最终还是要靠工厂的切实效益、良好的管理和过硬的产品质量来说话。
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依赖和请教,说道:
“爹,不过话说回来,这开厂子毕竟是头一遭,里面千头万绪。”
“您老人家吃的盐比我吃的米都多,见识过的风浪也多,看人看事都准。”
“以后厂子里有啥事,尤其是在用人、管人这方面,怎么调动大家的积极性,怎么防止有人偷奸耍滑,我还得多听听您的意见。”
“您可不能撂挑子不管啊!无论如何得多给我把把关。我可就指望着您呢!”
陈大山听到儿子如此看重自己,不是把他当个啥也不懂的老农晾在一边,心里像三伏天喝了刚打上来的井拔凉水一样,从头到脚都舒坦。
于是脸上的笑容更盛了,摸着下巴上有些扎手的胡茬,带着几分被需要的自豪感说道:
“这话在理!爹虽然没管过工厂,但管过人,管过生产队好几十年!”
“这人啊,不管到哪儿,心思都差不多,都有勤快的有偷懒的,有实在的有滑头的。”
“你有啥想不明白的,尽管来问爹,咱们爷俩一起琢磨,总比你一个人闷头想强。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他顿了顿,脸上又换上了一种豁出去的,带着老牛舐犊般深情的坚毅神色,语气郑重地低声道:
“冬河,爹知道你现在干的是大事,是带着大家伙儿奔好日子的大事。”
“爹没啥大本事,也帮不上你啥大忙,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新想法了。”
“但爹这把老骨头,还能给你挡点风雨。”
“以后万一……我是说万一,真遇到了啥迈不过去的坎,或者出了啥意想不到的纰漏,你就往爹身上推!”
“就说都是爹的主意,是爹老糊涂了,爹来扛!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呐,不能折在里头!”
这番话,说得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为了儿子可以牺牲一切的决绝。
陈冬河知道,父亲这不是在开玩笑,也不是随口说说。
他是真的做好了在关键时刻牺牲一切的准备。
这种沉甸甸的父爱,让他心里酸涩感动交织,喉头有些发紧。
他用力点了点头,避开父亲那过于郑重的目光,声音有些发哽:
“爹,你的话我记住了。真要有那么一天……我肯定听你的。”
他心里却暗暗发誓,绝不能让那样的情况发生。
他重活一世,不仅要改变自己的命运,也要让家人过上好日子,平安顺遂。
而不是让他们为自己担惊受怕,甚至在最坏的情况下为自己顶罪牺牲。
陈大山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伸手指着陈冬河,笑骂了一句,试图驱散刚才有些过于沉重的气氛:
“臭小子,现在说得好听,父爱如山!我记得你前两年挨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嘴里嚷嚷啥来着?父爱如山崩地裂?是不是?”
“我拿皮带抽你,你还梗着脖子不服,非要替你那几个狐朋狗友出头,去跟邻村那帮二流子干架!”
“那是你该管的事吗?差点把自己搭进去!”
陈冬河闻言,顿时尴尬地挠了挠头,脸上有些发烫。
那确实是他“年少轻狂”,尚未经历后来家庭变故和重生洗礼时干过的混账事之一。
那时候他血气方刚,讲究所谓的哥们义气,为此没少让父母操心。
如今被父亲旧事重提,只能讪讪地笑道:
“爹,那都是啥时候的老黄历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还提它干啥……”
“我那时候不是年轻不懂事嘛……后来不都改了?”
父子俩相视一笑,之前的沉重气氛一扫而空,屋子里充满了温馨而略带调侃的气息。
两人又就着咸菜和剩下的炒白菜心,聊了许久村里的事,厂子的筹备。
直到夜深,煤油灯的火苗渐渐微弱,陈冬河才起身,踩着冰冷的月色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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