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痴开睡到日上三竿才醒。
不是自然醒,是被阿蛮那大嗓门吵醒的。那蛮子在院子里练拳,一拳砸断了木桩,嘴里还骂骂咧咧:“奶奶的,这破木头不结实!”花痴开揉着眼睛从窗户探出头,嘟囔了一句:“那是我上个月才换的桩子……”阿蛮挠挠头,嘿嘿笑。
吃过午饭——是午饭,其实就是七煮的一锅面,花痴开端着碗蹲在台阶上吃,吃相跟市井糙汉没什么两样。菊英娥在旁边看着直摇头:“都是赌神了,也没个正形。”花痴开嘴里含着面,含含糊糊地:“赌神也得吃饭。”
正吃着,玲珑从外头回来了。她一身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睛亮得很。花痴开招手让她过来,从锅里捞了碗面递过去:“吃了没?”玲珑接过碗,也不客气,呼噜呼噜吃了几口,才:“师父,查到点东西。”
“。”
“叶家的老三,了凡和尚,不是真和尚。”
花痴开筷子顿了顿:“不是真和尚?”
“对。”玲珑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翻开来,“我派人混进寒山寺做了半个月的杂役,摸清了了凡的底细。他白天念经礼佛,晚上却在禅房里见客。见的客什么人都有——商人、镖师、甚至还有官府的人。最要紧的是……”她压低声音,“每隔七天,他会去后山的废弃佛堂待一宿。”
“待一宿?做什么?”
“不知道。但那佛堂外头有人守着,靠近不了。”玲珑放下碗,“不过我的人在后山捡到一样东西。”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木牌。
花痴开接过来,心里咯噔一下。这木牌的材质和纹路,跟之前千面狐身上搜出来的弈天令一模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千面狐那块的背面刻的是“心”字,这块刻的是“道”字。
“道子令牌。”花痴开捏着木牌,指节发白,“了凡是道子。”
七插嘴:“道子是管规矩的。他把接头地点设在佛堂,倒是符合身份——佛门净地,没人会怀疑。”
阿蛮挠头:“那咱们直接杀过去,把那假和尚捆了!”
“不急。”花痴开把木牌放在桌上,“了凡是道子,但咱们的目标不是他。”
玲珑问:“那是谁?”
花痴开看了七一眼。七会意,把昨天那本从叶家抄来的册子拿出来,翻到最后几页,指着那行被朱笔圈出来的字:“花门,阿炳。”
玲珑脸色变了。
“阿炳?不可能!”她霍地站起来,“师父,阿炳跟了我这么久,他一个瞎子,能有什么问题?”
花痴开没话。菊英娥端了杯茶走过来,轻声:“玲珑,坐下。”玲珑看看老太太,又看看花痴开,咬着嘴唇坐下了。
“我没阿炳一定是人子。”花痴开把碗搁在一旁,“但册子上有他的名字,就必须查清楚。清白要证据,不清白也要证据。这才是对人负责。”
玲珑低着头,不吭声。
花痴开叹了口气:“我问你,阿炳最近有什么反常的举动没?”
“反常……”玲珑想了想,“他比以前用功了,每天练功练到半夜。前阵子还跟我,想学更深的赌术,问我能不能求师父多教教他。”
“想学更深的赌术?”
“对。他不想给师父丢脸。”
花痴开沉默了片刻,又问:“他有没有单独出去过?”
玲珑摇头:“他一个瞎子,能去哪?平时都在院里待着,有时候我陪他去街上走走,散散心。哦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上个月有一次,我去青楼探消息,回来的时候阿炳不在。七他出去买点东西,自己去的。”
七点头:“是有这么回事。他跟我想去药铺抓点药,最近耳朵不太舒服。我想着药铺就在街口,就让他去了。约莫半个时辰就回来了。”
“抓药?”花痴开皱眉,“他耳朵不舒服?怎么没跟我?”
“可能是怕师父担心吧。”玲珑,“他那人要强,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
花痴开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几步。阿炳的耳朵,那不是普通的耳朵——那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耳朵,能听声辨牌、隔墙闻语。如果他耳朵真的不舒服,为什么不去找府里的大夫,非要自己去药铺?
“那家药铺叫什么?”
七想了想:“仁和堂,就在东街口。”
“玲珑。”花痴开转向她,“你去仁和堂走一趟,问问上个月阿炳有没有去抓过药,抓的什么药。”
玲珑站起来:“是。”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看花痴开,欲言又止。花痴开摆摆手:“去吧。放心,我不会冤枉他。”
玲珑走后,花痴开又叫来阿蛮:“你去盯着阿炳。别让他发现,看看他今天都做什么。”
阿蛮咧嘴一笑:“放心,盯人我最在行。”
院子里只剩下花痴开和菊英娥。
菊英娥坐在石凳上,手里捻着佛珠,慢慢:“痴儿,你怀疑自己的徒弟?”
花痴开苦笑:“娘,我不是怀疑阿炳。我是怀疑所有人。”
“所有人?”
“对。您过,人子可以是任何人。我若不把每个人都查一遍,万一真有人子混在身边,到时候害的不光是我,还有七、阿蛮、玲珑他们。”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还有您。”
菊英娥捻佛珠的手停了停,然后又继续捻:“你长大了。”
花痴开没接话。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什么悄悄话。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玲珑回来了。
她脸色很难看。
“仁和堂的掌柜,上个月确实有个瞎眼的少年来抓药。但他抓的不是治耳朵的药——”玲珑深吸一口气,“是夜明砂。”
花痴开瞳孔一缩。
夜明砂,那是蝙蝠粪,用来治眼疾的。阿炳是瞎子,抓治眼的药本来没什么稀奇。但问题是——阿炳的瞎是天生的,幼年时就坏了眼珠,大夫早过治不了。
他一个治不了的瞎子,抓夜明砂做什么?
“掌柜还,阿炳那天不是一个人去的。”玲珑的声音有些发抖,“他进门的时候,有个人在门口等着。是个女的,三十来岁,穿一身青布衣裳。阿炳抓完药出去,那女的跟他了几句话,然后就走了。”
“的什么?”
“掌柜没听清,离太远了。只知道那女的走的时候,往阿炳手里塞了一样东西。”
花痴开问:“什么东西?”
“掌柜不清楚,看着像一封信,又像一个包裹。”
菊英娥捻佛珠的手指忽然停了。她睁开眼睛,看着花痴开:“三十来岁的女人……青布衣裳……痴儿,三十年前你爹收到弈天会请柬的时候,来送请柬的也是个穿青布衣裳的女人。”
花痴开心里咯噔一下。
“娘,您确定?”
“错不了。”菊英娥的声音很平静,但花痴开听得出来,那平静底下压着汹涌的恨意,“那女人自称姓冷,叫冷青衣。长得不算好看,但一双眼睛很厉害,看人的时候像刀子。你爹当时就,这女人不简单。后来我们才知道,她就是弈天会的心子。”
“心子?”
“对。心子掌管情报,负责联络和渗透。千面狐易容假扮夜郎七,应该也是心子的手笔。”菊英娥闭上眼睛,“如果阿炳见的是冷青衣……那他就算不是人子,也一定跟弈天会有牵扯。”
花痴开沉默了。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花痴开:“娘,千面狐易容成夜郎七的时候,有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他的不动明王心经是假的。行功的时候,眉心会有轻微的跳动。”花痴开,“真正的心经,行功时眉心不动,气息沉入丹田。外人看不出来,但懂心经的人一眼就能分辨。”
菊英娥点点头:“你是想用心经试探阿炳?”
“不。”花痴开摇头,“如果阿炳真跟弈天会有关系,他一定会防着这一手。用心经试探只会打草惊蛇。”
“那你打算怎么办?”
花痴开想了想,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痴痴傻傻的,但菊英娥知道,他每次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脑子里一定在盘算什么大事。
“我想跟他赌一局。”
“赌?”
“对。”花痴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阿炳不是想学更深的赌术吗?那我就教他。明天开始,我亲自带他练功。练功的过程中,有的是机会试探他。”
玲珑担心道:“万一他真是人子,师父你岂不是很危险?”
“危险?”花痴开呵呵一笑,“我花痴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什么危险没见过?一个瞎子徒弟,就算他是人子,又能把我怎么样?”
话是这么,但菊英娥还是皱起了眉头。
花痴开看见母亲的表情,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轻声:“娘,您放心。我有分寸。”
菊英娥看着他,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样倔。”
花痴开嘿嘿一笑:“那不也是随您吗?”
菊英娥没好气地拍了他一巴掌,但眼里全是心疼。
傍晚的时候,阿蛮回来了。
他一进门就嚷:“饿死了饿死了!七,有吃的没?”七端了盘点心出来,阿蛮抓了一把塞嘴里,含含糊糊地:“盯了一下午,那子没啥异常。在屋里练功,练累了就坐在门口晒太阳,跟只猫似的。”
“没出去?”
“没有。”
花痴开想了想,:“明天开始,我亲自教阿炳。阿蛮,你继续盯着,但不是盯阿炳——”
“那盯谁?”
“盯所有跟阿炳接触过的人。送菜的、卖货的、街上路过的……一个都别放过。”
阿蛮眨眨眼:“你这是要挖出他背后的人?”
“对。”花痴开端起茶喝了一口,“如果阿炳真是人子,那他一定有上线。冷青衣不可能亲自跟他接头,一定还有中间人。我要你把那个中间人揪出来。”
阿蛮拍胸脯:“包在我身上!”
夜深了。
花痴开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那本弈天会的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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