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善坐回了床边，只当他是昨夜守了自己许久，累了。
“去吧！”
永辰宫的廊下垂着半卷竹帘，细雨淅淅沥沥打在青瓦上，溅起一圈圈细碎水雾。太后立在廊间，望着远处迷蒙的宫道，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一串蜜蜡佛珠，神色平淡无波，眼底却藏着几分沉凝。
落雁撑着一把素色油纸伞，静静立在太后身侧半步远，将伞面微微倾向前方，替她挡去飘洒的雨丝。见太后久久不语，落雁才轻声开口，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试探：
“太后娘娘，您站了许久了，雨凉，小心伤了身子。”
太后未曾回头，目光依旧落在远处，声音轻得像雨丝落地：“哀家在看什么，你瞧不出来？”
落雁顺着太后的视线望去，尽头正是赵善所居的韵卿宫方向，雨雾朦胧，只隐约可见飞檐翘角。她垂眸敛声：“奴才瞧着，是昭阳殿下的宫殿。”
“嗯。”太后淡淡应了一声，佛珠转动的速度慢了几分，“皇后近日往韵卿宫跑得勤，对那孩子，比对子重还要上心。”
落雁心头一动，低声应道：“皇后娘娘素来心软，殿下乖巧懂事，又久在宫外受苦，娘娘疼惜也是应当。”
“疼惜？”太后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何止是疼惜。陛下那边，更是事事偏着她。萧家一案，明明是她暗中藏了叶太师的实证，却偏装得懵懂无知，最后还落得个体恤君父的好名声。”
落雁心中一紧，忙垂首：“娘娘……殿下她许是真的失忆，行事无心……”
“无心？”太后终于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落雁脸上，那双历经宫闱沉浮的眼睛，锐利得能洞穿人心，“一个真失忆的人，怎会懂得藏证、懂得失宠、懂得在殿前替萧晓解围，更懂得在陛
落雁喉间一哽，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太后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雨幕，语气淡了下来：“哀家原本还想着，这孩子失忆也好，没了往日执念，安稳做个公主，也算保全她一条性命。可如今看来……她哪里是失忆，分明是藏得深。”
落雁心中一惊，忍不住抬眼：“娘娘，那您……”
她话未说完，却已明了。太后素来心思深沉，一旦察觉赵善并未失忆，且暗中筹谋，定然不会放任不管。毕竟当年之事，牵扯太广，赵善若清醒着，迟早会翻出旧账，动摇太后与新帝的根基。
廊下一时寂静，唯有雨声潺潺。
太后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还有一丝……释然。
“罢了。”她缓缓开口，佛珠停在指尖，“既然她想装，那就让她装着吧。”
落雁猛地抬眼，满脸错愕：“娘娘？您……您不打算管了？”
这太不符合太后一贯的行事风格。往日里，但凡有半分威胁皇权、动摇后宫的隐患，太后从不会手软，更何况是赵善这样一个揣着明白装糊涂、身负前朝血脉的公主。
太后望着连绵细雨，眼神微微放空，语气轻缓却坚定：
“皇后护着她，陛下信着她，哀家若是动她，反倒落个刻薄寡恩的名声。再者……”
她顿了顿，眸色微沉：
“她若真清醒，心中装着血海深仇，装着太子旧案，反而不会轻易铤而走险。她会忍，会等，会一步步布局——这般，反倒比一个懵懂无知、四处冲撞的傻子好掌控。”
落雁恍然大悟，却依旧有些不安：“可娘娘，万一殿下她……”
“没有万一。”太后打断她，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威严，却少了几分杀意，“叶家已乱，汪家新进，朝堂局势本就胶着。她愿意查，愿意斗，就让她去。哀家倒要看看，这孩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雨丝更密，打湿了廊下的青石地面。落雁看着太后平静的侧脸，心中忽然明白——太后不是不管，而是选择了冷眼旁观。
赵善装失忆，太后便顺水推舟；赵善想布局，太后便放任其行。左右新帝根基已稳，后宫尽在掌握，一个无兵无权的公主，再怎么翻涌，也掀不起滔天巨浪。反倒能借着她的手，清理些叶家、前朝的旧势力，省了太后亲自出手的麻烦。
落雁垂首，声音越发恭敬：“奴才明白了。娘娘思虑周全，是奴才愚钝。”
太后微微颔首，终于转身往殿内走去：“雨大了，回吧。往后韵卿宫那边，不必刻意盯防，也不必刻意刁难。她要做什么，只要不越过底线，便由着她。”
“是。”落雁连忙跟上，将伞稳稳罩在太后头顶。
廊下的珠帘被风吹动，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雨雾之中，韵卿宫的方向依旧安静，无人知晓，永辰宫里，一场关于“失忆”的试探，已然落下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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