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手机里的照片,是冲洗出来的纸质照片,5寸的,塑封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穿着红色校服,站在一扇教室门前面笑。背景的黑板上写着“一年级三班”。
陈志明的女儿。七岁。
这张照片在陈志明的双肩包内袋里找到的,用一个透明袋单独装着,保存得很好。
他杀了人之后逃跑,身上带着女儿的照片。
陆诚看了几秒,把清单放回了文件夹里。
他想到陈志明在审讯室里的那句话:“我想过离婚。也想过找她摊牌。也想过直接去公司揍姓戴的。但我哪样都没干。因为孩子。”
因为孩子所以忍了两个月。然后因为忍不住了所以杀了两个人。
而那个孩子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母亲被毒杀,父亲是凶手。
陆诚不做情感上的评判,那不是他的工作。他的工作是把证据链做到不可推翻,把事实还原到不容辩驳,然后把人和材料移交出去。
下午两点,陆诚跟范磊完成了案件的联合侦破报告签字。
因为案件的刑事管辖归属南丰区葵荔县公安局,陆诚是以协助身份参与的。侦破报告上的主办单位是葵荔县公安局刑侦大队,协办单位是雨花区分局刑侦大队。
范磊在报告的备注栏里加了一段:“本案侦破过程中,雨花区分局刑侦大队陆诚同志在现场勘查、证据分析和嫌疑人审讯等环节提供了关键性推动作用,是本案在二十四时内成功告破的核心因素。”
陆诚看到了这段备注,没删。不是他想邀功,是这段话范磊已经抄送了南丰区分局和市局,改了反倒不好看。
事情收尾了,但传播才刚开始。
葵荔县公安局的人对陆诚这个“外来的”评价不一。
有佩服的——出了名的难啃的双尸案,这个人一天之内翻了案子的底朝天。范磊的助手赵私下里跟其他人:“我在现场看了三遍都没看出吴丽华身上没有血迹的问题,人家一进卧室扫一圈就提出来了,这个眼力没法比。”
也有不太服气的——葵荔县一个老资格的痕检员当面没什么,背后嘀咕了一句:“我们自己查下去也能查出来,不过是时间长短的事。调外面的人来办,搞得好像我们葵荔县没有能干活的。”
这种话传到范磊耳朵里,范磊回了一句:“你查下去当然能查出来。问题是陈志明跑了你能追得到吗?人家在凌晨一点把人堵在了通山客运站门口,你觉得晚一天会怎么样?跨到隔省再跨一省,你上哪找去?”
没人再嘀咕了。
陆诚对这些议论没什么感觉。他的名声可不是靠一两个案子挣出来的。临江的金凤祥案也好,葵荔的双尸案也好,都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的事情。
但秦勉那边的态度有了变化。
秦勉晚上给他打了电话,语气比平时松了一些。
“南丰区的丁局长跟我们分局打了个招呼,这次的案子办得利索,让我替他谢谢你。”
“丁局长是南丰分局的?”
“嗯。他跟我们杨局吃过几次饭,算老相识。他原话是:‘你们队里这个陆诚什么来头?以前怎么没听过?’”
“没什么来头。”
秦勉故意不显摆陆诚,留着丁局长自己去查陆诚的战绩,到时候被动寒颤自己,谁叫他孤陋寡闻的?
在江海地界,还有不知道“特能抓”名号的?
“随便他怎么了解。案子办完了我明天回去。”
“回来之后找我一趟。有件事要跟你谈。”
“什么事?”
“来了再。”
秦勉的电话挂了。
陆诚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天花板想了一阵。
秦勉有事谈,不提前透底,通常意味着两种情况:要么是好事不好直接电话里,要么是棘手的事需要当面讲。
不管哪种,先回去再。
他给苏清舞发了一条消息:“明天上午到。”
苏清舞回了两个字:“知道了。”
过了半分钟又回了一条:“路上注意安全。”
陆诚把消息看了一遍没回,关了灯睡觉。
……
第二天上午九点半,陆诚回到了雨花区分局。
停车的时候在地下车库碰到了马。马正在洗车,看到他把水枪一搁:“陆哥,你南丰那边的案子听了,一天破的?”
“运气好,现有证据方向对了。”
“什么运气,现场一堆人看了三遍没看出来的东西你一眼就看到了,这叫本事。”
陆诚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上了楼。
到办公室先翻了桌上的文件。苏清舞把金凤祥案的后续材料整理了完毕,赃物核对清单、移交函、嫌疑人信息表,全部归档装袋,就等他签字。
签完字,陆诚去了秦勉的办公室。
秦勉在打电话,看到他进来比了个手势让他坐。
通话结束后,秦勉把门关了。
办公室关门。正式谈话的信号。
“金凤祥那个案子,追回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临江那边和省厅都给了反馈。南丰那个双尸案,不到二十四时抓获归案。两个案子间隔不超过四十八时。”
秦勉这些的时候表情不像在表扬,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前提。
“然后呢?”陆诚问。
“市局刑侦支队要成立一个专案协调组,负责跨区重大案件的快速响应。这个组的牵头人选,支队的张副支队长点了你的名。”
陆诚没接话。
秦勉继续:“这个协调组不是常设机构,只在有跨区命案、大案的时候激活。平时你还在咱们雨花的大队里,编制不动。但一旦有调配指令,你就得带队出去。级别上等于副大队长待遇,没有正式任命文件,是加挂的。”
“咱们队就我一个?”
秦勉无语:“废话,你以为谁都能入?”
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对于战绩彪炳、资历却还浅的陆诚,相当于明面上的升职。
陆诚想了一阵。
“加挂的意思是——干活的时候我冲前面,出了事呢?”
秦勉笑了一下,笑里面有一种“你果然会问这句”的意味。
“出了事我扛。我是你的直属领导,协调组的调度责任在支队。你负责的是一线的侦查和指挥,后面的板子不会打到你身上。”
“您这话得好听,但您扛的前提是案子办成了。办砸了呢?”
“你什么时候办砸过案子?”
陆诚被噎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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