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宁州城,知州衙门后宅,夜。
书房里只点了一盏孤灯,卢方独自坐在黑暗中,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
窗外的修宁城似乎和往常一样,偶有打更声和犬吠传来,但他却觉得,这座他经营了数年的城池,今夜格外陌生和寒冷。
云平的消息,终究是断断续续地传了过来。
韩观没能逃掉,被水师截住了。
王迁劫狱失败,被擒。
那与东牟共建的三百私兵……也损失怠尽。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冰冷的锤子,敲在他心头最脆弱的地方。
他知道,完了。
所有的侥幸,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退路,都随着云平那边尘埃落定,而彻底崩塌。
下县有贪腐,他可以推说是失察。走私生漆,他可以说自己被蒙蔽。甚至,如果只有韩观那条东牟的线暴露,他还能想办法把自己摘出来,把水搅得更浑。
但现在,王迁动了,崔益还在对方手里。
那三百私兵的存在,无论如何也解释不清了。更何况,石宁与自己的旧渊,真的经得起严星楚手底下那些如狼似虎的谍报司详查吗?
卢方端起冷茶,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从舌尖一直蔓延到心里。
他现在能做什么?
举兵?他苦笑。
修宁州是有几千守备州兵,但那些军将有多少是真心听他的?又有多少早已被鹰扬军暗中掌控?鲁阳城那五千虎狼之师,一日便可兵临城下。这根本不是造反,是送死。
逃跑?他抬眼看了看窗外黑沉沉的夜空。
王生那个人,像影子一样盯着修宁城很久了。自己能逃出这州衙,能逃出修宁城,又能逃出鹰扬军控制的这千里疆域吗?就算侥幸逃出去,残周会收留一个已经暴露、毫无价值的废子吗?南洋那个自己名义上早已“夭折”、实则被石宁带走的儿子,又会因为自己的狼狈逃亡而得到更好的待遇吗?
投降?向严星楚摇尾乞怜?卢方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不可能。死了这么多人,陈佳一行遇袭,镇抚司精锐折损数十,走私资敌,藏匿私兵……哪一条都是死罪。严星楚正需要用他的人头来立威,来安抚内部,来警告所有降臣。
投降,无非是死得更慢一点,在镇抚司的刑房里受尽折磨,吐出所有他知道的关于残周、关于石宁、关于潜伏网络的秘密后,再像条野狗一样被处死。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了。
卢方的目光,落在书案抽屉的铜锁上。
那里面,有他早就准备好的一小瓶东西。来自南方,见效快,没什么痛苦。
死了,就一了百了。
严星楚不会过度为难一个“自尽谢罪”的知州家眷,尤其是女眷。最多是抄没家产,妻儿流放。
死了,周迈和石宁看在这点情分上,或许会对南洋那个儿子更好一些。
死了,所有的秘密,就真的随着自己埋进黄土了。
鹰扬军再想查,也要费更多周折。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起来,反而让卢方一直焦灼恐慌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甚至有心情,慢慢回顾自己这一生。
寒窗苦读,在大夏中举,得石宁赏识提携,在前朝做个不大不小的官。天下大乱,群雄并起,他奉命潜伏,主动归降严星楚,小心翼翼,步步为营,终于坐稳了修宁知州的位置。
所来石宁迎周迈称帝,他为大周输送物资,搜集情报,安插人手……他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足够聪明。
可这一切,竟然就毁于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工坊未报”事件上。
真是讽刺。
如果不是石宁贸然下令要挑起鹰扬与东牟的战争,如果不是那枚该死的腰牌,如果不是……或许局面还不至于此。
卢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他打了个寒颤。远处的城墙上,有几点巡逻的火光在移动,规律而冷漠。
他看了很久,直到更鼓声再次响起。
然后,他转身,走回书案前,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抽屉。
里面除了几封密信,就是那个小小的、不起眼的青瓷瓶。
他拿起瓷瓶,入手冰凉,掂了掂,分量很轻。
拔开软木塞,里面是些近乎无色的液体,没什么气味。
卢方坐回椅子,将瓷瓶放在手边。他没有立刻喝下去,而是铺开一张纸,磨墨,提笔。
他得留点东西。
可是写什么呢?
不可能给严星楚写认罪书,那毫无意义。
给夫人的诀别信,让她看开,好好活下去……
还是留下几个自己对大周的效忠自刎的字,体现自己的至死都是为了大周,留下一个忠义的形象?
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能落下。
最终,他长叹一声,将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望着跳动的灯焰。
就这样吧,现在写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拿起那个青瓷瓶,凑到嘴边。
液体入口,微微有些辛辣,随即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滑入喉中。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他将空瓶随手扔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端端正正地坐好,双手平放在膝盖上,闭上了眼睛。
最初的几息,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后,一种强烈的倦意猛地袭来,像是几十天没合眼,眼皮沉重得无法抬起。
心脏跳动的感觉变得模糊,四肢开始发麻,失去知觉。
呼吸……渐渐困难起来,但并没有想象中的痛苦,更像是一种沉入深水般的窒息感。
痛苦中,他的头,慢慢地,无力地垂向了胸前。
书房里,只剩下一盏孤灯,静静燃烧,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
窗外,夜色正浓。
翌日,清晨。
一队风尘仆仆的人马,在初升的朝阳中,抵达了修宁州城北门。
人数不多,约百余骑,皆着便装,但个个精悍,眼神锐利,马匹矫健。为首一人,目光深邃,正是日夜兼程赶来的洛天术。他身侧是面色冷峻的青州水师提督李为。
守门兵卒验看过洛天术出示的监察司令牌和王命手谕后,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放行,并有一名队正飞马前往州衙通报。
洛天术没有直接去州衙,而是按照事先约定,先到了城中一处不起眼的客栈。王生早已在此等候。
“洛大人,李将军。”王生迎上来,压低声音,“卢方自昨夜起,便一直待在书房,未曾出门。其府邸周围,我们的人一直盯着,未见异常出入。州衙那边,几个关键位置的官吏,也都在监视中。”
洛天术点头:“唐将军的人马到了吗?”
“唐旭将军的两千兵马,前锋一千人已抵达城外十里处扎营,先遣人员已控制四门及城外要道,其余人马今日午前可到。”
“很好。”洛天术眼中寒光一闪,“事不宜迟,你带路,我们去州衙。”
“大人,是否等李将军控制了州衙,再……”王生有些迟疑,毕竟卢方是一州主官,直接闯入后院,动静太大。
洛天术摇头:“云平事败,卢方不可能毫无察觉。夜长梦多,必须立刻控制他本人。”
片刻后,洛天术和李为在王生和一百名水师精锐的护卫下,来到了修宁州城东南角的知州府邸。
黑漆大门紧闭,门檐下挂着两盏褪了色的灯笼。
洛天术示意,一名水师校尉上前,用力拍打门环。
“开门!监察司洛大人奉王命至此,请卢知州即刻出来相见!”
门内寂静了片刻,然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低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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