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向甚至想过找「破灭道」发个悬赏问问,不过这念头只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他生生掐灭了。现在的江东郡,祝家正盯著自己。
那帮破灭道的疯子个个长著狗鼻子,一旦被他们顺藤摸瓜摸到郡衙,非但铜镜保不住,这好不容易经营出来的局面怕是也要被搅成一锅烂粥。
「急不得。」
他低声念了一句,指尖在冰冷的镜框上摩挲了一下,将其收入储物戒。
既然铜镜研究无果,他索性屏息凝神,意念瞬间沉入识海文宫。
文宫之内,十六根宏伟的文柱如定海神针般矗立。每一根柱身上,都深深镌刻著他一篇古文。文字间隐隐有金芒吞吐,那是他立言、立命的根基,每一笔每一划都透著无上文心。
薛向心神守一,按照凤羽传授的玄奥法门,猛地引动了那条盘踞在文宫上空的愿气长龙。
那是他入主江东以来,在太升仓、在公堂之上,用命和名望拚回来的万民信愿。
「散!」
随著他心念一动,长龙咆哮崩散,化作漫天乳白色的愿气丝线。
这些丝线在十六根文柱之间飞快地穿梭、缠绕,动作极快,犹如千万只看不见的织布梭子在虚空狂舞。渐渐地,一张巨大的乳白色丝网开始将十六根文柱串联、包裹。
他这是在编织「文场」。
然而,这活儿对愿气的消耗远超他的预估。
只见那原本凝实如玉的愿气长龙,在织网的过程中迅速变得透明、虚幻。
不过数十息的工夫,长龙彻底消融。
薛向睁开眼,内视了一番,嘴角牵出一抹苦涩。
那十六根文柱之间,仅仅是被这层愿气丝网勉强罩住了个轮廓。远远望去,像是给大殿搭了个单薄的框架,漏风撒气,离那种万法不侵、自成天地的「文场」境界,还差著十万八千里。
「如此庞然愿气,也就够个起手式。」
他抹掉额间的冷汗,眼神幽深。
这缺口大得惊人,显然,这江东郡的浑水,他还得再往深了瞠。
结束了修炼,薛向没急著处理政务。
回到后堂,他先是就著一碟咸脆的腌萝卜,吸溜了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碎肉汤面。
面汤滚烫,下肚后,通体舒泰。
随后,他把自己整个人砸进盛满热水的澡桶里,结结实实地泡了一炷香的工夫。
水汽氤氲中,他闭目养神,脑子里过了一遍眼下局势。
刚换上一身干爽的玄色常服,寻四洲便踩著碎雪进了院子,在廊下抱拳回禀:「大人,内政堂夏掌印已经在外头候了一阵了,说有要紧事求见。」
「夏炎?」
薛向指尖理了理袖口,「传他进来。」
片刻后,夏炎快步入内。
夏掌印今日穿得素净,见了薛向,腰杆塌得很深,行了个周全的下级礼:「下官夏炎,见过大人。」薛向在主位坐定,随手拨了拨茶盏里的浮叶,开门见山道:「夏掌印,又有何事?」
夏炎直起腰,定定地看著薛向,沉声道:「下官冒昧打扰,是特来请教大人的心意。」
薛向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夏掌印,这话就有意思了。你手握内政堂大印,分理全郡庶务,你不去操心政令,倒跑来问我的心意?」
夏炎字字如铁:「下官此前调阅过大人的履历,虽觉惊艳,但总想著传说或许有虚。
可大人入江东以来,先是擡手间整治了素来跋扈无双的段飞,后又在太升仓妙计称灰,再加上那篇誉满江东的名词……桩桩件件,夏某看得真切,大人绝对名副其实。」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所以,夏某斗胆,想问问大人在这江东郡,到底求的是什么?是大局,还是大位?」
薛向在夏炎脸上打了个转,笑了,「夏掌印对我推心置腹,但我对夏掌印……却并不怎么了解。」夏炎闻言,并无愠色,点头道:「大人的意思我明白。换做我是大人,在这等满地是坑的局面下,也断然信不过一个外人。」
他又上前半步,「但我夏炎和祝家,是不共戴天的死仇。家父夏炳坤,原是阁老祝休的得意弟子。七年前,他响应祝休召唤离家,此后便泥牛入海,再无半点回应。我去祝家问,他们只说家父是去执行什么秘密任务,没个几年回不来。」
薛向没搭话,只是指尖摩挲著温热的瓷杯,静静听著。
「没过多久,家母病重亡故。临终前,她才告知我,家父当年在她身上种下了同心锁。」
夏炎呼吸重了几分,「这锁作用有二。一是为了感知危险,家母若有意外,家父能第一时间感应来救。二便是……一亡俱亡。」
说到这儿,夏炎的手微微打颤:「家母无疾而终,走得极快。这说明家父在外面早已遭遇不测,锁断了,命也就没了。
我又去祝家讨说法,他们还是那套鬼话。我势单力薄,奈何不了祝家这个庞然大物,只能潜伏爪牙忍受。这一等,就是七年。」
他定定地看著薛向,语带决然:「直到大人入主江东,我才看到了报仇的希望。」
薛向阅人无数,一眼便能瞧出夏炎这番话里裹挟著斑斑血泪。
夏炎忽地探出手,掌心托著一套生死符,递到薛向案前:「大人若是还信不过,可将这枚生死符种在下官体内。
从此,夏某这条命,便攥在大人手心里。」
薛向扫了一眼那符文,轻轻摆手,将案上的符咒推了回去。
「犯不著,你的心意,我已经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被雪色映得发亮的天地,「我可以告诉你,本官此来,不为杀人,不为名禄。」
他转过身,直视夏炎,「我只为做一个好官,赚到这江东郡……的愿气。
所以,祝家如何强大,耽误我积攒……呃,为国为民,本官照样跟他们干。」
「愿为大人效死。」
夏炎拜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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