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好!」
崔石虎放声狂笑,震得树上的枫叶簌簌而落,「我若是薛向,趁早自个儿写份辞呈滚蛋了事!这脸面,算是从神京一路丢到了江东郡,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段飞也随之露出一抹讥讽,唯有祝润生眼皮微擡,淡淡地问了一句:「薛向……可接受了印信?」那探子将头垂得更低:「回公子,没接。小的瞧见谢掌印把托盘都递到他鼻子底下了,薛向愣是没伸手凉亭内原本快活的笑声戛然而止。
众人脸色齐齐一沉,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
祝润生却反而轻笑出声,将手中的茶盏放下,悠悠道:「这才对嘛,若是他直接伸手接了,我倒要失望。有意思。」
他挥了挥手,报信人退下。
陶广此时已经坐立难安,颤声问道:「祝公子……这可如何是好?他若是不肯接印,这江东郡的首尾就清不了,陶某这罪责,怕是还要再背在身上啊。」
「陶大人稍安勿躁。」
祝润生站起身,拍了拍陶广的肩膀,「你是为了祝家才丢的官,我祝家绝不会让你为难。
且让薛向先在那儿演他的独角戏,火候到了,自然有他求著接印的时候。」
陶广唯唯诺诺地点头,虽然心里依旧没底,但也知道不便多留,当即寻了个由头告辞离去。看著陶广略显仓皇的背影消失在枫林尽头,崔石虎啐了一口,满脸嫌恶道:「这陶广也太软弱了,当了几年郡守,胆子还没个耗子大,根本不像是能扛起事儿的人。」
一直未曾开口的贾羽摇了摇羽扇,眼中闪过一抹深意:「这倒也怪不得他。毕竟按照国法,完不成交接,这两年的烂帐、亏空,全得记在他这个前任身上。他才刚刚从流放的边缘被捞回来,这会儿正惊魂未定,忧心也是难免的。」
段飞道:「公子,既然那陶广是个扶不起来的软骨头,那一万石灵米的窟窿又确实扎眼,公子当初何必费尽心力去救他?由著朝廷将他发配了,一了百了,也省了咱们后续许多首尾麻烦。」
祝润生将指尖的一枚荔枝核轻轻一弹,看著它跌入下方的飞瀑激流中,瞬间不见了踪影。
「段掌印,这你便看浅了。」
祝润生悠然转过身,眼底闪动精芒,「薛向此人名高天下,且是个心思机敏、胆大包天的性子。纵观他在地方上与那些不入流的世家大族争斗,无论是用武力强压,还是用计谋诱杀,都算得上是颇有手腕,称得上一声「老辣』。」
段飞听得心头微微一沉,能让祝家公子给出一句「老辣」的评价,放眼整个江南州,也没几个人。「要想破这种人,若是还用寻常那些栽赃陷害、甚至直接派杀手去截杀的手段,那是下策中的下策。」祝润生走到凉亭边缘,负手看向远方烟水朦胧的江东郡城,「要想破他,头一桩,便是要破他那「惊天动地』的名声。
他薛向不是自诩民之脊梁、国之才俊吗?不是顶著个「特奏名第一』的光环来拯救江东于水火吗?若是让他在这江东郡治理无方、民怨沸腾,最后甚至为了那一万石灵米落得个「中饱私囊、祸乱地方』的骂名……」
祝润生冷笑一声,眼中杀机毕露:
「到了那时,他那傲人的名头,自己就会毁了。名声毁了,他便是没了牙的虎,只能任由咱们搓圆揉扁。」
「公子当真高明!」
崔石虎听得热血沸腾,猛地踏前一步,神色急切地追问道,「计将安出?」
祝润生却是笑而不语,只是端起一盏已经微凉的清茶,细细品了一口。
江东郡衙,坐落在大成峰顶,此处地势极高,可俯瞰半城烟火。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将官衙内一座奢华的大殿染成了瑰丽的橘红色。
殿内,一个身形干练、眼神精明的中年帐房正垂首立在案前,此人名唤张友亮。
他并非官府中人,而是「联合商社」派来的总帐房。
在他身后,还有十三名同样打扮的帐务高手,皆是薛向通过学派和商界关系调集来的精锐。短短三天三夜,这些号称「算尽天下」的帐房,便将江东郡积压数年的陈年烂帐翻了个底朝天。张友亮上前一步,将一份厚厚的红皮帐册呈给了正在翻看资料的薛向,沉声汇报:「大人,所有的帐目都对过了。
除了几处细碎的丝绸、官盐买卖有些许的出入,大多都在常损范围之内。唯独……」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常平仓出了大问题。帐面上记载的一万石「灵米』,如今仓中空空如也。这一万石灵米按照市价折算,价值起码超过百万灵石。这可不是个小数目。」
薛向立在窗前,看著远方渐渐沉入暮色的江面,指尖轻轻敲击著窗棂。
百万灵石,足够养活一支万人的精锐郡兵三年之久。
「去请陶广。」
半个时辰后,前任郡守陶广急匆匆赶上山来。
两人在殿内相见,陶广显得格外客气,长揖到底,礼数周全得让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寒暄过后,薛向没绕弯子,将那本红皮帐册递给陶广,「陶大人,张总帐房核过了,有一万石灵米,对不上数?」
陶广闻擦了擦额头的汗,不紧不慢地解释道:「薛大人,这事儿怪我,没提前交代清楚。前一阵子江东郡闹了场邪风,把常平仓的屋顶给掀了。
那一万石灵米金贵得很,要大阵护持,不能放在储物空间,又见不得潮气,下官担心在那儿放著不安全,便做主将其连夜转移到了地势更高的「太升仓』去了。
如今太升仓那边设了祝家支援的顶级禁阵,莫说是人,便是只苍蝇也飞不进去,自然是万无一失。若是薛大人不放心,明日一早,下官亲自陪您前去查验。」
陶广一边说著,一边在心中暗暗感激祝润生。若非祝公子提前将灵米运回太升仓,今日这关他就过不去。
薛向双目微眯,「既然陶大人已经安排得如此妥帖,那自然是最好的。来人,备纸笔…」
薛向让陶广签了承诺文书,便即刻完成交接。
陶广大喜,当即提笔刷刷写下了文书。
随著文书签订,这拖延了数日的江东郡守权柄交接,终于在这夕阳没入地平线的最后一刻,彻底宣告完成。
薛向接过印信,指尖摩挲著那冰冷的金印,目光却看向了太升仓的方向。
他知道,这事儿绝不会这么简单。
江东郡,掌印寺会议厅。
午后的阳光,在会议室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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