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清虚青泽,儒家之议
夜色渐深,一只鹰隼遁入空中,树林中一个内监小步走了出来,他四处打量了一下,见四下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地离开。
时间悠悠而过,咸阳宫,章台殿。
烛火摇曳,映照著赢政深沉的侧脸,他手中的密报刚被放下,指尖无意识地在御案上敲击著,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密报刚刚送来的,是影密卫的手笔,这支只听令皇帝的秘密卫队,从来都没有让他失望过。
而影密卫呈上的消息极为详尽,扶苏巧遇布衣青年,三问三答,治国之道、
安邦之策乃至仙道渺茫,青年都给出了答案,最后水面显字,扶苏执弟子礼遥拜————
所有线索都指向了那个让他又欣赏又忌惮的人—一道家天宗清虚。
「清虚————」
赢政目光闪烁,轻声低语,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意外,确实意外。
他本以为清虚早已不屑于与帝国皇室再有交集,尤其是与代表著帝国未来的长公子。
想起那个年轻人,他心中数个念头飞速闪过,清虚主动接触扶苏,意欲何为?
是试图绕过自己,在下一代身上种下「公天下」的种子?
还是仅仅一次巧合下的指点?亦或者,是对帝国释放某种试探或缓和的信号?
纷繁复杂的思绪划过脑海,赢政随后轻轻揉了揉自己的眉心,日间朝堂之上的琐事已经让他头疼,如今让他去猜一位大宗师的心思,著实费力。
他欣赏清虚那远超时代局限的目光和深不可测的境界,十二岁成就宗师,十四岁登临大宗师之境,放眼天下,纵观古往,此等天赋亦是凤毛麟角。
其治国韬略亦非凡人所及,那次关于「法为天下公器」、「权力交予德才兼备者」的争论,虽被自己斥为「乱国之源」,但内心深处,赢政不得不承认其理念的深邃与宏大,直指未来。
可惜,这理念与他以法为骨、以刑为刃、以皇帝威权一统八荒六合的思想,如同水火,注定难以相融。
两人数次交涉,最终不欢而散,分道扬镳,清虚此番动作,令这位千古一帝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再次被无形地拨动。
过了许久,赢政缓缓睁开眼睛,只是此刻,他目光渐冷,那股被冒犯的帝王意志悄然升腾。
在他看来,清虚,终究太过超然,也太不可控了。他提笔,在另一份记载了天下大宗师的名单上,重重圈画了几笔。
太乙山脚,三合铺。
炉火正旺,驱散了深秋的寒意,铺子里弥漫著淡淡的草药香和茶香。清虚掀帘而入,掌柜青泽正在躺椅上小憩,闻声抬头,脸上露出一贯的温和笑容:「听说今天山上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清虚走到火炉旁坐下,接过青泽递来的热茶,氤盒热气模糊了他平静的面容。
「你知道我会来寻你?」
夜色已晚,若非特意等待,此时这位三合铺的掌柜应该已经歇下了,而非自己刚来,他便醒了。
「他的下一站是小圣贤庄,儒家可不是墨家,想要以势压人,光一个天宗掌门可不够......」
清虚抬头,看了对方一眼,嘴角忽然一勾。
「你觉得荀夫子会出面吗?」
青泽目光轻晃,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荀夫子,年纪已大,恐怕不会掺和这些事情。
「夫子年事已高,避世清修多年,恐怕...
,,清虚点头。
「在荀夫子不出面的情况下,以晓梦的手段不会出太大的岔子!」
青泽闻言,轻笑一声。
「这倒也是,晓梦大师天赋极佳,如今已有宗师境后期的境界,再加上公子的教导,在这世间恐怕已经罕有敌手了。」
清虚没有回答,看著火炉探出的火苗,他有些出神。
屋外,山风吹过,树叶婆娑,沙沙作响。
「你对那个秦国的公子似乎很看好?」
青泽再度躺回躺椅上,看著头顶的房梁,轻声再道。
清虚叹了口气。
「此子心性尚可,未被权势完全蒙蔽,尚有几分求索之心,若大秦日后由他继承大统,或许又会是另一番天地了。」
青泽眼睛一眯,心头却有些古怪,听清虚的话,日后大秦似乎并不是由这位嫡长公子继承?
不过他又见清虚似乎没有继续的意思,便没有再问。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青泽忽然开口。
「扶苏此行,明为拜访天宗,实则带著帝国的试探,你见他,想必已落入咸阳宫那位的眼中。」
「无妨。」
清虚轻啜一口茶,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对于此事是否会被赢政知道,他似乎并不在意。
「他是个多疑的人,若是私底下见面,被传回去影响更不好,如今我光明正大与扶苏见面,他就算是再猜忌,也只会怀疑到我,随他去吧!」
「不过眼下,我们的目光需转向桑海了。」
「桑海?」
青泽手中动作微顿,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说起桑海城,那便不得不提及儒家的那座山庄了。
「小圣贤庄?」
「正是。」
清虚放下茶盏,声音低沉而清晰,随后他的目光变得锐利,眼神悠远。
「帝国长公子扶苏即将亲临桑海,儒家小圣贤庄恐成风暴中心,李斯、赵高奉旨亦将前往,罗网暗流涌动,儒家,特别是那位隐居的荀夫子......其地位与力量,在未来变局中,或可为一关键助力。
「荀夫子————」
听到这个名字,青泽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尽管他早已练就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伪装功夫,但此刻,他紧握的手指还是几不可察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恩师!
那是他授业解惑、引领他踏入学问殿堂的恩师!
自韩国覆灭,他身陷秦狱,若非清虚以惊天手段将他「救出」,替他改头换面,他早已是黄土一抔。
这些年,他以「青泽」之名隐匿于这太乙山脚,打理三合铺,避世清修,犹如活在另一个世界。
再见恩师,他又以何面目?是曾经意气风发、欲以法家术势强韩的九公子韩非?还是如今这个隐姓埋名、只能活在阴影中的「亡魂」?
愧疚、思念、近乡情怯般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几乎让他维持不住脸上的平静。
他深吸一口气,借著添茶的动作掩饰了瞬间的失态,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但那笑容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你的意思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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